朝国都城落过一场绵绵的细雨，细密的雨丝，把万商行后院的青砖地面冲刷得锃亮，天快要破晓的时候，雨才算歇住，几道晨光从堆叠的云缝里头漏出来，斜斜搭在雕花的窗棂之上。唐峰就守在卧榻边上，整整一夜都没有合过眼，手里那块湿帕，正敷在香香的额头上，帕子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凉意。
香香缓缓掀开眼皮，眼神相较昨日，倒是清亮了少许，可一张脸面庞，依旧蒙着那层挥之不去的病态灰白。她就这么安安静静望着唐峰，望了好长一阵子，忽然，浅浅地扯出一抹笑意。
“你守了整整一整夜了。”香香的嗓音轻飘飘的。
“你睡多久，我便在这里守多久。”唐峰低声应着。
香香抬起来手，指尖虚虚晃晃，几乎就要碰到他眼底熬出来的青黑，临到跟前，又悄悄收了回去。
“我方才做了个梦。”香香开口，“梦到扬州了。”
唐峰抬眼看向她。
“梦到些什么？”
“梦到菊花楼。”香香的声调软乎乎的，整个人像是陷进久远的回忆里面，“头一回与你相见的那一回，你站在楼下，同旁人说笑，口口声声说往后要娶八十九房小妾，我隔着楼上的帘子悄悄打量，心里还在嘀咕，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厚脸皮的男人。”
唐峰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，嘴角也不自觉勾出一点苦笑。
“这些细碎的事，你倒是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怎么会忘。”香香轻声说道，“后来去到杭州，燕归来楼，你又搬出这套说辞哄我，我心里明明清楚，这人嘴里多半没有几句实在话，可听着你讲，心底偏偏又会生出几分暖意。”
唐峰伸手握住她垂在榻沿的那只手，指腹慢慢摩挲着她冰得刺骨的指节。
“那番话，不全是玩笑。”唐峰说道，“自打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，我心里就动过念头，这个姑娘，我是一定要娶回身边的。”
香香的唇角微微向上弯起，眼眶里头，却慢慢蓄起一层水光。
“你就专挑好听的话来讲。”她顿了顿，气息弱了几分，又慢慢往下说，“后来在边关，我递出去密报，盖上私印，你截获那卷帛书的那一夜，我心里怕得要命，那时候我就在想，这下子，他定然是要恨透我了吧。”
“我确实恨过。”唐峰没有刻意遮掩。
“我晓得。”香香轻声回道，“可北山隘口那一回，你蹲下身，把狼狈躺在碎石地上的我拉起来，终究还是没有痛下杀手。从那时候起我便在纠结，我怎么舍得去伤害你。”
唐峰攥住她手掌的力道，不由得加重了几分。
“到最后，你终究也没有害我，反倒替我硬生生扛下那记剧毒。”
香香定定凝望着他，眼眶积攒的泪水终于绷不住，顺着眼角缓缓滑落，一滴一滴，浸透身下的枕褥。
“唐峰。”她的声音又轻又哑，“渡口那一夜，我说真想抛下一切，跟你远走高飞，那番话，我并没有哄骗你。”
唐峰微微俯下身子，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把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你说过的每一句话，我全都信。”
香香合上双眼，泪水还在不住往外淌，唇边却依旧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，她轻轻靠向他，仿佛耗尽了自己身上残存的全部力气，才说完这一番埋藏心底的心里话。
“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香香喘着气，“含情的骨灰，劳烦你替我安葬妥当。”
“该由你亲自去送她。”唐峰不肯松口。
“你别这般执拗。”香香的气息变得愈发微弱，“我心里明白，我撑不下去了。唐峰，你替我葬了她，顺带替我向她道一声谢，是她替我赴死，我欠她一条性命，只能留到来生再去偿还。”
唐峰喉头狠狠一哽，沉默了许久，才挤出一道沙哑的声响：“好，我替你安置她。”
香香听闻这话，嘴角才稍稍舒展，又缓了好一阵气息。
“还有苏雯。”香香继续叮嘱，“你务必护好她，忍月的眼线一直盯着扬州那片地方，千万不要让她落得和我一样，走投无路的下场。”
“我会护住苏雯。”唐峰说道，“连你我都想护住，苏雯我自然也守得住。”
香香极轻地摇了摇头。
“我已经用不着你来护了。”香香的声音带着一股无力，“我连我自己，都护不住。”
窗外的天光，一寸寸铺散开，雨后的朝国都城，笼罩在一层薄薄湿润的晨雾之中。唐峰坐在榻边，紧紧攥住香香的手，眼睁睁看着她瞳孔里面那点鲜活的光亮，一点一点，慢慢褪掉。
香香忽然又猛地掀开眼皮，像是猛然记起一桩搁置许久的心事，定定看向唐峰。
“唐峰。”她喃喃开口，“当年在菊花楼，倘若你当真没有念叨那八十九房小妾，只娶我一个人，该有多好。”
唐峰的喉结重重翻滚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，半分也吐不出来。
香香就那样望着他，唇边浮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，眼底那点微光，到此彻底消散干净。她攥着唐峰的手掌，力道缓缓松开，无力垂落回榻面之上。
屋外漫进来的晨雾，轻轻拂过那张再无半点血色的脸庞，唐峰握着她的手，僵坐在原地，久久没有动弹。
过了很长一段时间，他俯下身，把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，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垮了下来。
“你交代我的事，我都记牢了。”唐峰的嗓音闷得发哑，“含情，我会替你安葬，苏雯，我会替你照看好，你安心走吧。”
整间屋子陷入一片死寂，唯有窗外的晨光，一点点漫过榻沿，落在那只没有用完的白瓷药瓶上，也落在那方用油布细细裹好的骨灰包上面。
唐峰在榻边坐了许久，才缓缓直起身子，伸手替香香把散乱的发丝一一拢到耳后，又细心理平她身上那件灰布斗篷歪斜的领口。
他从怀中摸出那只油布小包，隔着一层布，还能隐约摸到里面骨灰残留的一丝温凉。
他就这么攥着油布包，望向雨后雾气缭绕的都城城外，久久一言不发。
窗外的晨雾慢慢散尽，长街之上渐渐响起往来人潮的喧闹声，可这间小屋里面，再也不会有人出声应答他的问话。
唐峰站起身，移步到窗边，眺望着远方的街巷，他心里清楚，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自己去了结，含情的后事，苏雯的安危，忍月欠下的一笔笔血债，全都要一一清算。
只是有些埋藏心底的话，方才那一句来不及回应的假设，往后，就只能由他一个人，慢慢往肚子里面咽。
他回过身，屈膝蹲在榻边，把那包骨灰，轻轻放进香香已经冰凉的掌心里，让她牢牢握住。
“你先替她拿上一阵子。”唐峰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几乎快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，“等我妥善安葬完含情，再回来接你。”
窗外的朝阳彻底挣脱云层，大亮的天光，把整座朝国都城，照得一片通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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