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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五章 画舫斗诗,李公子初现

《流氓公子俏公主》 上心的酒/著, 本章共5707字, 更新于: 2026-10-01 07:21

保障湖的日头斜到湖心长堤的第三个桥洞时,画舫已经荡到了湖面最开阔处。五座朱红小桥在身后排成一串,从近到远依次缩小,最远的那座只剩指甲盖大的一个红点,嵌在水天相接的灰白缝隙里。湖岸上的柳树在夕照中拖出长长的影子,投在水面上,一条一条横铺着,像谁拿墨笔在水皮上画了一排简笔的树。画舫走得不急,艄公在船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撑着篙,篙尖点破水面,涟漪一圈套一圈往四周扩出去,碰到船身又弹回来,碎成满湖的细纹。

李司在船舱里翻了翻几上的碟子,松子糖剩了小半碟,蜜渍金桔只剩一颗,孤零零地搁在碟心,汁水凝在桔皮上,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。他把那颗金桔拈起来搁进嘴里,嚼了两下,偏头看舱外。唐峰和李末音坐在船头的竹椅上,两把椅子当中搁了一张小几,几上是艄公刚沏的一壶碧螺春,茶汤浅绿,倒在白瓷杯里,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。

“唐兄,”李司从舱里踱出来,月白直裰的下摆被湖风掀起来一角,他拿手按了按,“光喝茶没意思,不如斗诗。”

李末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偏过头来看李司。“李兄想怎么斗?”

“命题作诗,一炷香为限。题目我来出。”李司从袖中摸出一根短短的线香,搁在小几上,又从腰间解下火折子,吹了一口,火苗跳了两下,凑到香头上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细细的,弯弯的,往舱篷外飘出去。“就这个‘月’字。各作一首,不限韵,不限体,只看谁的诗里有真东西。”

唐峰端着茶杯靠在竹椅背上,两只**叠着搁在船头的木阶上,鞋底沾了一点湖边的泥。他没有急着答应,偏头看了李末音一眼。李末音折扇从腰间抽出来,在掌心一敲,扇骨脆响,嘴角弯起来。

“李兄出了题,唐兄先来?”

唐峰把茶杯搁回几上,杯底磕在白瓷碟上响了一声。“我不急,李兄先来。杭州来的朋友,总得让着扬州人。”

李末音笑了一声,拿扇子朝唐峰点了点,没有推辞。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,手扶着栏杆,低头看着湖面上渐渐沉下去的日头。日头沉到长堤后面去了,只剩半边还露在桥洞上面,光线从桥洞下面穿过来,在水面上铺出一道长长的金带,从长堤脚下一路伸到画舫船头。李末音看了几息,开口念道:

“保障湖头夜泊船,一篙撑碎水中天。月从桥洞穿心过,人在青山缺处眠。”

念完,折扇在栏杆上敲了一下,回头看着李司。李司坐在竹椅上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,微微点头。“末音兄这首诗,画面好。‘月从桥洞穿心过’,这一句有巧思。可惜末句弱了些,‘人在青山缺处眠’收得平了。”

李末音颔首,没有辩驳,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,目光转到唐峰身上。“唐兄,该你了。”

唐峰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慢慢摩了一圈。月。他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前世背过的那几首咏月诗,张若虚的、李白的、苏轼的,可那些都是别人的句子,搬出来没意思。他偏头看了看湖面,日头已经彻底沉下去了,长堤上五座桥的桥洞暗下来,从桥洞那头的天边透出一层薄薄的暮色,灰蓝灰蓝的。西边的云被日头临走前烤了一把,边缘泛着一圈暗红,红里透紫,紫里又透出一点金。

“保障湖西暮色开,半湖灯火半湖苔。月从柳线缝中出,人自桥头缺处来。”

唐峰念完,船舱里安静了一息。李末音折扇停在半空,扇面没有合上,目光从唐峰脸上滑到他方才看的湖面方向。李司从竹椅上直起身来,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,盯着唐峰看了一会儿,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深了一层。

“唐兄这首诗,跟末音兄的有一处照应。”李司道。“他‘月从桥洞穿心过’,你‘月从柳线缝中出’,都是借桥借柳写月,但你这句比他的野。‘人自桥头缺处来’,这个‘缺’字用得好,比‘青山缺处眠’更有活气。”

李末音把折扇合上,在掌心敲了两下,偏头看唐峰,嘴角弯着没有出声。唐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碧螺春的茶汤在嘴里转了一圈,舌尖上留着一点回甘。他放下杯子的时候,余光扫到船舱侧面那扇半开的窗子,窗外的湖面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艘小舟。

小舟从长堤的第三个桥洞那边滑出来,船身窄而长,艄公站在船尾撑篙,篙起篙落之间,小舟贴着水面无声地往这边靠。船头站着两个人,前面那个穿一件月白长衫,腰间系一根青碧色绦带,手中摇着一柄折扇,扇面是素白的,没有画任何东西。身后那个穿一件浅青色的短衫,身量不高,侧对着这边,看不清脸,但腰身细得惊人,短衫的下摆被湖风掀起来,露出一截月白色的衬里。

穿月白长衫的人摇着扇子往画舫这边看,扇面一偏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有些过分,眼尾天生上挑,看人时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,偏偏目光扫到唐峰这边的时候停了一息,嘴角弯了一下。

李司也看见了那艘小舟,偏过头来看着唐峰,声音不高。“唐兄,你的诗把人招来了。”

小舟靠上画舫的侧舷,艄公拿篙钩住画舫的栏杆,两条船并在一处。穿月白长衫的人收起折扇,抬脚跨过船舷,动作轻而稳,鞋底落在画舫的木板上几乎没有声响。他身后那个浅青短衫的跟上来,跨船舷的时候脚底在湿木板上滑了一下,前面的人头也不回地伸手往后一捞,正好抓住他的手腕,把人拽上了船。浅青短衫站稳了,耳尖红了一片,低着头退到旁边,两只手叠在身前,指尖攥着袖口。

“好诗。”穿月白长衫的人开口,声音清朗,尾音收得干脆,带着点京腔。“‘月从柳线缝中出,人自桥头缺处来’,这位兄台把月亮写活了。”

唐峰从竹椅上站起来,打量着来人。这人比唐峰高出半个头,月白长衫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,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,腰间那块青碧色绦带上挂着一块通体透明的白玉佩,雕的是一只衔珠的凤。面孔白净得过分,下颌的线条柔和得没有一丝棱角,鼻梁挺直,嘴唇薄而红润,此刻微微弯着,笑意没到眼底。脖颈光滑,喉结处平平的,一点起伏都没有。

唐峰的目光往下走了一寸,落在对方握着折扇的那只手上。手指修长白净,指甲修得圆润整齐,指腹上没有写字磨出的茧,手背上也没有一丝汗毛。唐峰心里有了数,面上没有露出来,拱了拱手。

“兄台谬赞。来者是客,坐下喝杯茶?”

穿月白长衫的人点了点头,在竹椅上坐下来,折扇搁在几上,扇面朝着上面,素白一片。他身后那个浅青短衫的没有坐,站在椅子侧后方半步的位置,低着头,两只手还是叠在身前。唐峰招呼艄公又添了一把椅子,在李司和这人中间摆好,自己坐回原来的位子上。李司的目光在来人脸上转了一圈,又落到他腰间那块凤佩上,瞳孔缩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那副闲适的神态。

“这位兄台从哪来?”李司问。

“杭州。”来人拿起几上的茶杯,低头闻了闻,是碧螺春,他抿了一口,眉头微微一皱,把杯子搁回去。“路过扬州,听说保障湖上有画舫,过来看看。碰巧听见这位兄台念诗,冒昧打扰。”

“杭州来的,那跟我们末音兄是同乡。”李司偏头看了李末音一眼。

李末音从方才起就一直在打量来人,折扇握在手里没有打开,指节在扇骨上慢慢摩着。听见李司的话,他微微点头,朝来人拱了拱手。“杭州哪家商号?”

来人偏过头来看李末音,那双上挑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亮。“不做生意,家里在杭州有些田产,闲居读书。”他顿了一下,目光转回唐峰脸上,嘴角那点弯度深了些。“这位兄台方才那首诗,有市井气,跟寻常读书人写的咏月诗不一样。‘半湖灯火半湖苔’,这个‘苔’字用得好,别人写湖都写荷花菱角,你偏写苔,有意思。”

唐峰靠在椅背上,手搁在扶手上,偏着头看这人说话。这人讲话的时候,下巴微微抬着,目光从眼睛下面一寸的位置投过来,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习惯,不是故意的,是骨子里带来的。他说话的速度不快,每个字咬得清楚,尾音收得利落,京腔的底子比李司还要重些。唐峰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,但没有急着点破。

“兄台过奖。我这首诗是随口念的,比不得真正的读书人。”唐峰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的时候偏头看了看李末音,“末音兄,你说是不是?”

李末音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,嘴角弯着。“唐兄过谦。李兄方才还说你那首盐诗写得好。”

来人听到“盐诗”两个字,目光从唐峰脸上移到李末音脸上,又从李末音脸上移回唐峰,上挑的眼尾微微眯了一下。“盐诗?可是那首‘盐梅调鼎鼐,烟火入诗篇’?”

唐峰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这首诗是在京城宫宴上念的,扬州城里知道的人不多。这人从杭州来,却知道宫宴上的诗,这个口子漏得太大了。来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,眼睫垂下来,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,随即抬起眼,嘴角那点弯度收了收。

“我在杭州听人传抄的,说扬州出了个商人,在宫宴上写了一首盐诗,把太子党都堵得说不出话。”来人把折扇从几上拿起来,在掌心转了一圈,扇骨碰着竹椅扶手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“今日见了本人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唐峰看着他的脸,那双上挑的眼睛在暮色里映着湖面的余光,亮而冷,像月下的一潭浅水。他方才说“在杭州听人传抄”,可唐峰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,右手拇指在扇骨上按了一下,那个动作跟李司方才听到“白明堂”三个字时的反应一模一样。唐峰没有拆穿,偏过头去看李司,李司也正看着他,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碰了一下,李司微微摇了摇头,意思是不要逼得太紧。

“兄台既然到了扬州,不如留在画舫上吃杯酒。”唐峰从竹椅上站起来,走到舱门口,朝艄公喊了一声加菜。艄公在船尾应了一声,从舱底摸出一坛酒和几碟冷菜端上来。唐峰把冷菜在几上摆开,又拿了三只酒杯搁在几面上,倒满了酒。来人接过酒杯,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,随即端起来抿了一口,眉头又皱了一下,这次没有说什么,把杯子放下了。

李末音端着酒杯走到船舷边,折扇别在腰间,偏着头看湖面。暮色彻底沉下来了,长堤上的五座桥只剩下五个模糊的黑影,桥洞里的天光从灰蓝变成了深紫。湖岸上的柳树融进了夜色里,只剩枝条末梢的一点轮廓,在晚风里轻轻摆着。湖面上起了薄薄的夜雾,贴着水皮往四周漫,把远处的灯火晕成一团一团的光斑。

李司从竹椅上站起来,走到唐峰身侧,偏过头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这位李公子,你知道是谁?”

“大概猜到了。”

“猜到就好。别说破。”李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目光越过杯沿看着来人,嘴角那点弧度收了回去。“让他自己说。”

唐峰点了点头,端着酒杯走回几边坐下。来人正低头看几上那碟吃剩的松子糖,目光在碟沿上停了一会儿,又抬起来,正对上唐峰的目光。两人隔着一张小几对望,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,把画舫篷顶的铜铃染成了暗铜色,风一吹,铃铛响了几声,闷闷的,像从水底浮上来的。

“李兄,”唐峰开口,把酒杯搁在几面上,杯底磕在木面上响了一声,“你那位书童,怎么不坐下?”

来人偏过头看了看站在椅子侧后方的浅青短衫,嘴角弯了一下,很短。“他站惯了。”

唐峰把目光转向那个浅青短衫的人。那人低着头,两只手还是叠在身前,指尖攥着袖口,指节泛着白。唐峰注意到他方才跨船舷滑倒时,前面这位李公子伸手去拽他的手腕,那只手伸出去的速度和力道,比一个寻常书生的反应快了许多。这个人身上有功夫,而且不浅。

来人似乎觉察到唐峰在打量他的书童,把折扇从几上拿起来,扇面一展,素白的扇面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薄光。“唐兄,我姓李,木子李。杭州来的,在扬州没有熟人。今日在画舫上偶遇唐兄,算是有缘。改日有空,我请唐兄喝酒。”

唐峰端起酒杯,朝来人举了举。“李兄客气。扬州城不大,往后有的是机会。”

来人笑了一下,把折扇合上,从竹椅上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月白长衫的下摆扫过小几的边角,把那只空酒杯带得晃了一下,酒液溅出来一小滴,落在几面上。他偏头看了那滴酒一眼,没有去擦,抬脚往船舷边走。浅青短衫的跟上去,经过唐峰身边的时候,唐峰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幽兰香,比茉莉淡些,比皂角雅些,丝丝缕缕地缠在夜风里,分不清是从前面那位李公子身上来的,还是从后面这个书童身上来的。

来人走到船舷边,脚踩上两船之间的跳板,跳板被他的重量压得往下一沉,他身子偏了偏,身后那个浅青短衫的伸手扶住他的后腰。唐峰看见那只手扶上去的时候,动作快而准,掌心的位置不偏不倚,正好托在腰窝上。来人偏过头,跟浅青短衫的对了一个眼神,很短,但唐峰看见了。那眼神里有嗔怪,也有一点别的什么。

“唐兄,后会有期。”来人站在跳板上,偏过半张脸,暮色里只看到他上挑的眼尾和微微弯着的嘴角。夜雾从湖面上漫过来,把他月白长衫的下摆和浅青短衫的袖口都染上了一层潮气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跳板,上了小舟。艄公拿篙一撑,小舟从画舫侧舷滑出去,贴着水面往长堤方向走。来人站在船头,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,扇面朝着画舫这边,素白一片。小舟越走越远,船尾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水痕,水痕很快被夜雾吞了,小舟融进了长堤桥洞的暗影里。

李司走到唐峰旁边,偏过头来,嘴角弯着,眼底的光比方才亮了一层。“唐兄,这位李公子,你觉得怎么样?”

唐峰靠在船舷栏杆上,手搁在栏杆沿上,指腹在漆面上慢慢摩着。夜雾从湖面上漫过来,带着潮湿的凉意,沾在手背上像一层薄薄的水膜。他想起方才那个人低头抿酒时皱起的眉头,想起那双上挑的眼睛里映着的湖光,想起那个浅青短衫的书童扶在他腰窝上的那只手,手指修长白净,动作快而稳。

“有意思。”唐峰道。

李末音从船舱里走出来,折扇在掌心里一开一合,扇面扇了两下,夜风从扇面上滑过去,把几上那根烧了一半的线香扇得亮了一亮。香灰落下来,在几面上碎成一小撮灰白的粉末。他偏着头看小舟消失的方向,长堤上五座桥的桥洞已经彻底隐进了夜色里,只剩桥面上挂着的风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从近到远排成一线,在水面上投出五个晃晃悠悠的光斑。

“这个人,我在杭州没见过。”李末音道。

李司把酒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尽,杯底朝上,搁在几面上,偏过头来看着唐峰,眼底的光沉沉的。“你没见过的人多了。往后有的是机会见。”

画舫在湖面上慢慢荡着,艄公在船尾收了篙,任船自己漂。夜雾越来越浓,把湖岸上的柳树和远处的长堤都泡成了一片灰白的朦胧。铜铃在风里响着,叮叮,叮叮,不急不慢的。唐峰站在船头,手搁在栏杆上,指腹上的潮气一点一点干了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方才那个人站过的地方,跳板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鞋印,鞋底的花纹印在湿木头上,不大,比寻常男人的鞋底窄了一圈。他把目光从鞋印上收回来,偏头看了看李司和李末音,两个人都站在船舱门口,一左一右,一个端酒杯,一个摇折扇,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
“回去吧。”唐峰道。

艄公在船尾应了一声,长篙往岸边的方向一点,画舫调过头,慢慢往码头滑过去。夜雾在船身两侧分开又合拢,铜铃的声音渐渐密了。码头的灯火从雾里透出来,一盏黄黄的,挂在歪脖子柳树的树杈上,柳条被风吹着,在那盏灯底下扫来扫去,影子投在水面上,一下长,一下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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