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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六章 唐峰戏弄李公子

《流氓公子俏公主》 上心的酒/著, 本章共3934字, 更新于: 2026-10-01 19:35

夜雾从湖心漫过来,贴着水皮一层一层叠上去,把长堤上那五盏风灯晕成一排毛茸茸的光团。小舟靠在画舫侧舷,艄公拿篙钩住栏杆,两条船并在一处,船身随着水波轻轻起伏。李公子一脚踩在跳板上,鞋底压着湿木板,月白长衫的下摆垂下来,被湖风掀得翻了半幅,露出底下青碧色的绦带和那块通体透明的凤佩。他偏着头跟身后的浅青短衫说了句什么,声音压得低,被夜风吹散了。浅青短衫的点了点头,先一步跨过跳板,落到小舟船头,回身伸出手来。

李公子没有接那只手,自己踩上跳板,步子稳当。跳板在他脚下往下一沉又弹回来,他身子偏了偏,手往旁边虚抓了一把,什么都没抓到。唐峰从画舫船头往前迈了两步,正好走到跳板边沿,伸出去的手没去扶他的胳膊,只虚虚地挡在他身侧,隔着一层衣料拦了拦。

“李兄慢些,跳板湿。”

李公子偏过头来看他。夜雾在他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,上挑的眼尾被灯火映得亮了一亮。他嘴角弯了一下,很短,鼻子里轻轻出了一声。

“唐兄倒是热心。”

“对好看的人,我向来热心。”

李公子的脚步在跳板上停住了。他偏着身子站在两船之间,一只脚踩在跳板上,另一只脚还留在画舫的甲板上,月白长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,扫过唐峰挡在他身侧的那只手背。衣料滑过皮肤的触感凉丝丝的,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幽兰香。唐峰的手没有收回来,指尖碰到他长衫下摆的边角,捏了一下又松开。

“唐兄说话一向这么轻浮?”

“看人。对李兄这样的,不轻浮都对不起自己。”

李公子从跳板上收回那只脚,转过身来正对着唐峰。两个人之间隔着跳板的一块窄木板,夜雾在木板上面浮了一层薄薄的白汽。李公子的折扇从袖中滑出来,素白的扇面在暮色里泛着微光,他用扇骨抵住唐峰的胸口,轻轻往前推了半寸。

“再往前一步,我把你推下湖。”

唐峰低头看了看抵在胸口的那把扇子,又抬头看李公子的脸。扇骨抵在衣料上,力道不重,但位置压得准,正抵在胸骨正中。唐峰伸手握住扇骨,指腹贴着竹制的扇边,掌心隔着一层竹片和那头的李公子较了一分力。

“李兄这把扇子,竹骨是湘妃竹,扇面是素绢,值不少银子。推到湖里可惜了。”

李公子手腕一翻,想把扇子抽回去,唐峰的手指收拢了半寸,扇骨在两人之间绷成一条直线。浅青短衫的从小舟上站起来,手往腰间摸了一把,动作快得像本能。唐峰余光扫到了,没有回头,握着扇骨的手指松开了。李公子收回折扇,扇骨在掌心里转了一圈,扇面合上了,被他别回腰间。

“唐兄好眼力。一把扇子也能看出这么多门道。”

“不止看扇子。”唐峰往前凑了半步,鞋尖碰到跳板的边沿,跟李公子的靴尖之间只剩不到一掌的距离。他偏过头,凑近李公子的耳侧,鼻尖离他鬓发只有半寸,夜雾的凉意和他的体温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道极窄的缝隙。唐峰嗅了嗅,吸了一口气,声音压低,只够两个人听见。“李兄身上好香。比方才在船上闻到的,又多了点东西。”

李公子的耳尖在一息之间红透了。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上沿,在夜雾里格外分明。他偏过头往后退了半步,靴跟在跳板上磕了一下,身子晃了晃。浅青短衫的从小舟船头跨上跳板,一只手扶住他的腰,另一只手挡在唐峰面前,掌心里多了一枚铜钱大小的暗器,边缘磨得锋利,在风灯的光里闪了一下。

“退后。”浅青短衫的声音低而脆,带着一股跟身材不符的狠劲。

唐峰举起两只手,往后退了一步,脸上没有慌张,目光越过浅青短衫的肩头落在李公子脸上。李公子站在跳板中间,一只手按着腰间的折扇,一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收拢又松开。他的脸偏向一侧,夜雾遮住了半边,唐峰只看到他上挑的眼尾和抿紧的嘴唇。方才耳尖那点红已经褪下去了,换成了一层淡淡的白。

“李兄,你这个书童,功夫不浅。”唐峰的手还举着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。

李公子偏回头来看他,眼里的冷意比方才浓了一层,但嘴角那点弯度还在。“唐兄的眼力,比我预想的还要好。”

“那李兄还跟我打赌吗?”

李公子愣了一下。浅青短衫也愣了一下,挡在唐峰面前的那只手没有收回去,但掌心里的暗器往袖口里缩了一寸。

“打什么赌?”

“方才在船上,李兄听了我那首咏月诗,说有空要请我喝酒。可我连李兄的全名都不知道,这酒喝得不明不白。”唐峰把手放下来,搁在身侧,夜雾沾在手背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膜。“不如这样,我出个题,李兄要是答不上来,就告诉我全名。我要是答不上来,我从这里跳下去。”

李公子偏过头看了看湖面。夜雾贴着水皮铺开,画舫的灯光在雾里晕成几团模糊的光斑,湖水黑沉沉的,看不见底。他转回头来看着唐峰,上挑的眼尾微微眯了一下。

“什么题?”

“不用纸笔,不用算筹。李兄听好了。”唐峰把手拢进袖口,在跳板上站定了,鞋底压着湿木,两船之间的水声在脚下汩汩地响。“有一家铺子卖酒,一坛酒连坛带酒共重三斤。卖出一半的酒之后,连坛带酒还剩一斤八两。问坛子多重。”

李公子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在唐峰脸上停了两息,然后垂下去,落在跳板的木纹上。折扇从腰间抽出来,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,扇骨碰着掌心的声音闷闷的。浅青短衫的从小舟上收回了脚,退到李公子侧后方半步,掌心里的暗器已经不见了,两只手重新叠在身前,但身体还绷着,像一根拉满的弓弦。

夜雾把画舫的铜铃泡得声音发闷,叮叮地响着,一声接一声。湖岸上的柳树隐进了雾里,只剩码头那盏黄灯还亮着,光从雾里透出来,在跳板上铺了一小块暖色。李公子低头看着那块光斑,折扇在掌心里停住了。

“坛子重六两。”他抬起眼来看着唐峰,目光里那层冷意淡了些,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。“三斤去一半酒剩一斤八两,减掉一斤八两,半坛酒是一斤二两,整坛酒两斤四两。三斤减两斤四两,坛子六两。”

唐峰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“李兄心算好快。”

“我答出来了,唐兄该跳湖了。”

“李兄急什么。”唐峰从袖袋里摸出那只空瓷瓶,在掌心里转了半圈,瓶底在跳板上磕了一下,磕出闷闷的一声。“我出的题李兄答了,可李兄还没答我另一个问题。”

“什么问题?”

“李兄全名。”

李公子手里的折扇在掌心里停了一息,扇骨上的湘妃竹斑在灯火里泛着一层暗红。他偏过头去看湖面,夜雾贴着他的下颌线浮过去,把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浅淡的影。浅青短衫的在他身后轻轻动了一下,鞋底在船板上磨了一声。李公子偏回头来,上挑的眼尾微微眯着,嘴角那点弯度收了回去,换成了一种唐峰没见过的表情,像在掂量一件拿不准分量的东西。

“唐兄,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扬州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来找一个人。”李公子把折扇别回腰间,两只手拢进袖中,月白长衫的肩线在夜雾里折出一道柔和的弧。“听说扬州有个商人,在宫宴上写了一首盐诗,把太子党都堵住了嘴。我听了觉得有意思,就来看看。今日在画舫上碰巧遇见唐兄,算是缘分。”

唐峰看着他的脸,夜雾在他睫毛上又凝了一层水珠,他眨了一下眼,水珠落下来,顺着颧骨滑到下颌,滴在月白长衫的领口上,洇开一个极小的深色圆点。李公子没有抬手去擦,只是看着唐峰,目光里那层清冷褪了大半,剩下一种干干净净的审视,像在检验一件刚到手的东西。

“李兄找到想找的人了吗?”

“找到了。”李公子偏过头,对浅青短衫的微微点了一下头。浅青短衫的会意,先一步跨过跳板,落到小舟船头,把跳板扶稳了。李公子一只脚踩上跳板,偏过半张脸来看唐峰,夜雾从他肩头漫过去,把那块凤佩遮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碧色轮廓。

“唐兄,你方才那个问题,我下次见面再答。”

“下次是什么时候?”

“你猜。”

李公子转回头去,踩着跳板走到小舟上。浅青短衫的伸手来扶,这次他没有挡开,手搭上浅青短衫的臂弯,借了一把力落到船头。小舟往后退了半尺,艄公拿篙一撑,船头调转,往长堤方向滑出去。李公子站在船头,月白长衫在夜雾里越来越淡,上挑的眼尾在灯火余光里亮了一瞬,嘴角弯了一下,很短,但唐峰看见了。他身后的浅青短衫的站在侧后方,两只手叠在身前,面朝着画舫这边,夜雾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白净的下巴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。

小舟融进长堤桥洞的暗影里,五盏风灯在桥面上一字排开,光团在水面上晃了晃,慢慢稳住了。画舫的铜铃又响了一串,叮叮,叮叮,不急不慢的。唐峰站在跳板旁边,手垂在身侧,掌心里还留着那把湘妃竹扇骨抵上来的触感,竹面温润,带着一点李公子掌心的温度。他把手拢进袖袋,摸到那只空瓷瓶,瓶壁上的酱痕粗粗的,硌着指腹。

李末音从船舱里走出来,折扇在掌心里一开一合,走到唐峰旁边站定了,偏着头看小舟消失的方向。夜雾把长堤和风灯都泡成了一片灰白的朦胧,只剩五个光斑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亮着。

“唐兄,方才那个赌,你故意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早知道他是谁。”

唐峰把袖袋里的空瓷瓶摸出来,在掌心里转了一圈,瓶口对着码头那盏黄灯照了照,灯芯在瓶底映出一个晃动的光点。他把瓷瓶收回去,偏头看了看李末音,嘴角弯着,没有出声。李末音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,也弯了弯嘴角,没有追问。

李司从舱里踱出来,手里端着半杯残酒,偏着头看湖面,夜雾把他月白直裰的肩头染了一层灰白。他把酒喝了,杯底朝上搁在船舷栏杆上,偏过头来看着唐峰,眼底的光沉沉的,嘴角那点弧度比方才深了一层。

“唐兄,下次见面,你打算怎么让她开口?”

唐峰靠在船舷栏杆上,手搁在栏杆沿上,指腹上的水汽一点一点干了。码头那盏黄灯挂在歪脖子柳树的树杈上,柳条被风吹着,在灯底下扫来扫去,影子投在水面上,一下长,一下短。画舫慢慢靠上码头,艄公把缆绳拴在石阶边的木桩上,船身碰在码头的轮胎上,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
“下次再说。”唐峰道。

他抬脚跨上码头石阶,鞋底踩在湿青苔上,滑了一下。李末音从后面跟上来,伸手在他胳膊上扶了一把,掌心隔着衣料贴上来,力道稳当,等他站稳了才松开。唐峰偏过头来看他,李末音的折扇已经别回腰间了,两只手拢在袖中,目光落在码头上方的街面上。夜雾把街口的灯笼都泡得晕晕的,光从雾里透出来,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暖黄。五和调味铺子的招牌隐在雾里,只剩一个模糊的方框轮廓,两盆花在门板底下摆着,花瓣合拢了,在夜雾里静静垂着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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