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城北的保障湖在午后阳光里铺开一片碎金。湖面比杭州西湖窄些，两岸的垂柳倒是种得密，枝条从堤上斜斜垂下来，梢子点着水皮，被风推着在水面上画出一圈一圈的细纹。湖心有一道长堤，堤上架着五座小桥，桥身漆成朱红，远远望去像一条红绳串着几颗珠子搭在水面上。画舫停在湖北岸的码头边，船身用楠木打底，舱顶覆着青篾编的篷，篷檐下挂着一排细铜铃，被风拨得叮叮地响。日头偏西，光线从湖心长堤的桥洞里穿过来，在水面上拉出五道圆圆的亮斑。
唐峰站在画舫船头，手扶着船舷的栏杆，栏杆漆面光滑，掌心贴上去有一层温润的木头的暖。李末音在他旁边，折扇别在腰间，正偏着头跟船尾的艄公说话，问的是保障湖冬季水位的深浅。船舱里面，李司斜倚在一张竹榻上，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盏，盏中是今年新上的雨前龙井，芽尖在澄绿的茶汤里一根一根立着。他今天换了一身月白暗纹的直裰，腰间系着一根银灰绦带，挂着一块通体碧绿的螭龙佩，扇子搁在榻边的小几上，几上还摆着一碟松子糖和一碟蜜渍金桔。
“唐兄，”李司从船舱里偏出头来，声音被湖面的风托着送过来，尾音懒洋洋地拖着，“你那首盐诗，我在京里又念了两回。越念越觉得有味道。”
唐峰转过身，靠在船舱的门框上。“李兄见笑了，那首诗就是顺口溜。”
“顺口溜能溜到人心里去，就不叫顺口溜。”李司把青瓷盏搁在小几上，坐直身子，目光从舱门口望出去，落在湖心长堤的桥洞上。桥洞里透出远处的日头，在他瞳仁里点了一小簇光。“我这些年在京里，听过的诗不下千首，要么是拍马的，要么是掉书袋的。你那种写法，没有。”
唐峰笑了一下，没有接话。李末音从船尾走过来，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，偏着头看了李司一眼，又看了唐峰一眼，嘴角弯了弯。“李兄今天是专门来听诗的？”
“专门来看人的。”李司从竹榻上站起来，走到舱门口，跟唐峰并肩站着。他比唐峰高出半个头，月白直裰的肩线被湖面的光映得泛出一层极淡的银。“那个姓白的，昨天在扬州商会上点你的名了？”
唐峰偏过头看他。李司的目光还落在湖面上，嘴角噙着那点惯常的笑意，好像随口一问。可唐峰注意到他手里那只青瓷盏已经搁下了，右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收拢着。
“李兄消息灵通。”
“扬州城就这么大，商会里的事，半天就能传遍。”李司偏过头来，嘴角那点笑意还在，眼底却多了一层东西，像湖面下的暗涌。“白明堂这个人，在京里有些名声。他二叔白明宫在扬州经营了几十年，白家的大宗生意不在铺面上，在盐引和漕运。你动了他的调味品，就是动了他伸向商会的一根手指。”
李末音折扇一收，扇骨在掌心拍了一记，响声脆亮。他往前凑了半步，站在唐峰另一侧，三个人在画舫船头站成一个半弧，面对着湖面和远处长堤上的五座桥。“李兄的意思是，白明堂背后有人？”
李司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伸手从几上拿起那只青瓷盏，低头喝了一口，茶汤已经温了，芽尖沉到了盏底。“白明堂的堂妹白若棠，听说下个月要来扬州？”
唐峰握着栏杆的手指收紧了一瞬。李司的消息网比他想的要宽得多，连白若棠要来扬州这种事都知道。他偏过头看李司的侧脸，对方的下颌线在午后的光里被勾出一道浅影，鼻梁挺直，嘴唇的弧度天生带着一点向上的弯。
“李兄对白家的事，很上心。”
“我对你的事上心。”李司转回头来，正对着唐峰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。他的目光从唐峰的眼睛滑到额角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，又滑到他握着栏杆的手上。“唐兄，你在扬州做的事，我在京里都听说了。小山子的事，苏秦的事，还有杭州那个叫香香的姑娘。”
画舫轻轻晃了一下，船头的浪花拍在码头的石阶上，发出闷闷的一声响。唐峰的手从栏杆上收回来，两只手垂在身侧。李司的话说得不重，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唐峰心里最紧的那根弦上。
“李兄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“我想说，你这个人，值得交。”李司把青瓷盏搁回几上，盏底磕在木面上响了一声。“白明堂要动你，我替你挡着。条件是，扬州商会的事办完之后，你来京城一趟。”
李末音在旁边折扇一开，扇了两下，目光在唐峰和李司之间转来转去，没有插话。唐峰看着李司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映着湖面的光，亮亮的，坦荡得不像一个深宫里长大的皇子。
“李兄让一个商人去京城，做什么？”
“不是商人，是朋友。”李司把“朋友”两个字咬得重了些。“我身边没有几个能说真话的人，你是其中一个。京城的水比扬州深得多，我需要有人在水面上替我看着。”
唐峰没有立刻答应。他偏过头去看湖面，日头已经滑到长堤的桥洞正中央，五道圆光在水面上排成一串，从近到远慢慢缩小。画舫的铜铃在风里叮叮地响着，一声接一声，不急不慢。李末音的折扇合上了，扇骨在他掌心里轻轻敲着，一下，两下，等着唐峰开口。
码头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压低了嗓子的争执。唐峰偏头看去，岸边的石阶上，一个穿青布衫子的小厮正拦着一个穿月白袍子的公子，两个人站在码头的柳树底下，小厮伸着胳膊挡路，公子偏要从旁边绕过去。小厮身量不高，侧脸的线条柔和，腰细得惊人，月白袍子公子则高出一个头，衣料是上好的杭绸，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。
白明堂。唐峰一眼就认出来了。那个拦路的小厮是白若棠的丫鬟小青。两个人站在柳树底下推来挡去，小青的脸涨得通红，两只手死死拽着白明堂的袖口，白明堂低头跟她说着什么，声音压得低，被风吹散了。
李司也看见了，偏过头来看着唐峰，嘴角那点弧度深了一层。“说曹操，曹操到。”
唐峰从船头走到船舷边，手撑着栏杆往下看。码头石阶上，小青终于拦不住了，白明堂从她身侧绕过去，抬脚往画舫的跳板上走。小青跟在后面，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没抓住，急得跺了一下脚，鞋底在石阶上磕出清脆的响。
白明堂走上跳板，画舫轻轻往下一沉。他站在船头，目光从唐峰脸上扫到李司脸上，又从李司脸上扫到李末音脸上，最后落回唐峰。嘴角那点上扬的弧度跟昨天在商会上一样，温文尔雅的，挑不出毛病。
“唐兄，李少东家。这位是？”白明堂的目光停在李司身上。
“杭州来的朋友，姓李。”唐峰没有报李司的全名。
白明堂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。他的目光在李司腰间的螭龙佩上停了一息，瞳孔微微缩了一下，随即恢复了那副温润的笑脸。“唐兄好兴致，游湖也不叫上我。我方才在岸上看见这艘画舫，还以为是哪家的商船，走近了才认出唐兄站在船头。”
小青从白明堂身后探出半个脑袋，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，目光在唐峰脸上刮了一下，又缩回去了。唐峰看见她藏在白明堂身后的那只手正攥着白明堂的衣袖下摆，指节泛着白。
“白兄有事？”
“没什么事，就是方才在岸上看见唐兄，过来打个招呼。”白明堂偏过头看了看船舱里面，目光在那碟松子糖和蜜渍金桔上停了一息。“唐兄这画舫布置得雅致。我堂妹若棠最喜欢这种调调，可惜她下个月才来扬州。到时候让她来找唐兄讨杯茶喝，唐兄不会拒绝吧？”
唐峰看着白明堂的脸，笑容还是那副笑容，语气还是那副语气，可“下个月”三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都清楚。唐峰没有接话，李末音从旁边走过来，折扇在掌心里一开一合，站在唐峰和白明堂之间。
“白公子，画舫要开了，你要是不上船，就请回吧。”
白明堂看了李末音一眼，嘴角的笑没有变，微微颔首，转身走下跳板。小青跟在他后面，下跳板的时候脚底在木板上滑了一下，手忙脚乱地扶住栏杆，脸涨得通红。白明堂没有回头扶她，径直沿着湖岸往南走了，月白袍子的后摆在日头下晃了两下，钻进柳荫里不见了。小青跑了两步追上去，青布衫子的小身影跟在他后面，像一片叶子追着一阵风。
李司从船舱里走出来，站在唐峰身侧，目光追着白明堂的背影直到柳荫深处。“这个白明堂，比你我想的要有耐心。”他偏过头来看着唐峰，嘴角那点弧度收了回去，眼底的光沉沉的。“唐兄，白若棠来扬州之前，你得把商会的事办完。这个人拖得越久，越麻烦。”
唐峰点了点头。艄公在船尾解了缆绳，长篙往岸边的石阶上一点，画舫慢慢离开码头，向湖心滑过去。船头的浪花一圈一圈荡开，把岸边的柳影揉碎了又拼起来。铜铃在风里响着，一声接一声，日头从长堤的桥洞里移到湖面上，铺开一整片暖黄。
李末音走到唐峰旁边，折扇往他肩上轻轻一搭，扇骨隔着衣料点在肩窝里。唐峰偏过头看他，李末音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没有出声，只是拿扇子在唐峰肩上又点了一下，然后收回腰间别好了。他偏过脸去看湖面，侧脸的线条被日头勾出薄薄一道棱。
画舫往湖心走，岸边的码头和柳树一点点缩小，白明堂方才站过的那块石阶已经被水面的反光淹没了。船舱里李司重新端起青瓷盏，低头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把盏搁回去，拿起那碟松子糖，拈了一颗搁进嘴里，慢慢地嚼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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