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街的深夜，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檐角滴落的声音。
沈微澜走出朱漆大门，阿箬撑开黑伞，伞面遮住了两人大半的身影。
“走快些。”沈微澜低声吩咐。
两人折入通往城南的长巷。这里的青石板路年久失修，坑洼处积着浑浊的水，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刚走入巷子百步，沈微澜的步子慢了下来。
身后的脚步声很轻，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频率。
不是路人。
“阿箬。”沈微澜没回头，手心被玉佩碎片割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
阿箬握着黑伞的手微微一紧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她虽然不能说话，但那双敏锐的耳朵早已捕捉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震动。
长巷幽深，两侧的高墙挡住了月光，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。
“既然来了，何必藏头露尾？”沈微澜停住脚步，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身后的阴影里，两道黑影缓缓拉长。
那是两名穿着劲装的汉子，腰间挎着窄刃长刀，面色在昏暗的灯影下显得有些模糊，唯独那双眼睛，透着股职业杀手才有的死气。
崔呈果然等不及了。
他在死牢里没试探出深浅，便要在暗巷里直接抹掉变数。
“沈大姑娘，崔大人请你换个地方叙旧。”领头的暗桩开口了，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。
沈微澜转过身，背靠着冰冷的墙砖：“叙旧？带着刀请人，崔侍郎的礼数倒是特别。”
“死人不需要讲礼数。”
话音未落，那暗桩已然拔刀。
刀锋在微弱的月光下闪过一抹寒芒，带起一阵急促的破空声，直劈沈微澜的喉间。
沈微澜没动，她甚至没眨眼。
因为阿箬动了。
那柄黑伞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，伞骨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，竟生生荡开了那势如破竹的一刀。
阿箬丢掉伞，袖中滑出一柄玄铁算盘。
那算盘比寻常的小上一圈，通体漆黑，在暗夜里不反射半点光泽。
“找死！”另一名暗桩见状，也跟着合围上来，长刀横扫，直取阿箬的下盘。
阿箬身形如魅，脚尖在墙砖上轻轻一点，整个人借力腾空。
她手中的算盘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声。
“崩——”
一颗实心的玄铁算盘珠子如流星般弹出，精准地磕在领头暗桩的腕骨上。
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那暗桩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，手中的长刀脱手落地，重重砸在青石板上，溅起一串火星。
他的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断，白森森的骨头茬子甚至刺破了皮肉。
“退后！”另一人见同伴瞬间被废，眼中闪过一丝惊骇。
他没料到，沈微澜身边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哑女，竟然是个顶尖的暗器高手。
阿箬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。
她反手扣住算盘框，指尖在珠盘上飞快拨动。
那是沈微澜在江南教她的战术——不仅是算账，更是算命。
算盘珠子在狭窄的巷子里横冲直撞，每一颗都带着千钧之力，撞在墙上激起阵阵石屑。
沈微澜站在阴影里，冷眼看着这场单方面的碾压。
她在计算。
崔呈派来的人，不该只有这种水准。
除非，这两人只是用来探路的死士。
“阿箬，留活口。”沈微澜突然开口。
阿箬闻言，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滞。
就在这停顿的一刹那，那名断腕的暗桩突然发难，他忍着剧痛，用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铁蒺藜，猛地朝沈微澜掷去。
“小姐小心！”阿箬虽然发不出声，但身形已然扑了过去。
算盘在空中一旋，将铁蒺藜击飞。
沈微澜趁着混乱，猛地跨步上前。
她没有武功，但她有江南水路摸爬滚打出来的狠劲。
她一脚踩在那断腕暗桩的伤处，在那人疼得几乎昏厥的瞬间，伸手扯下了他腰间挂着的一枚铜牌。
“撤！”
另一名暗桩见势不妙，眼看阿箬的算盘又要弹出，他猛地掷出一枚***。
“嘭”的一声，浓烟四起。
等烟雾散去，巷子里只剩下两道翻墙而过的残影。
阿箬作势要追，被沈微澜拉住了。
“穷寇莫追，崔呈的人不止这些。”沈微澜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铜牌。
铜牌是精铜铸造，正面刻着一个繁复的“崔”字，那是崔府私养死士的凭证。
在大雍，私养死士是重罪，但对于刑部侍郎崔呈来说，这不过是他在京城横行的底气。
“小姐，你没事吧？”阿箬走过来，指节因为过度发力而微微发白，她用手语飞快地比划着。
沈微澜摇摇头，将铜牌翻了过来。
刚才在刑部，崔呈那双阴冷的眼睛始终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他到底在怕什么？
如果只是为了那四十万两的亏空，他大可以等沈家人死绝了再慢慢抹平账目。
除非，沈家的案子里，还藏着连他也兜不住的东西。
沈微澜借着巷口微弱的灯笼火光，仔细端详着铜牌的背面。
原本该是平滑的背面，却刻着一行极细、极隐秘的数字。
“壹叁柒-柒玖。”
沈微澜的瞳孔骤然缩紧。
这不是什么私印的编号。
作为掌控江南水路情报网的人，她对这种数字组合再熟悉不过。
这是江南漕运的秘密批次号。
每一批运往北境的军需物资，都会在登船前打上这种唯一的烙印。
“壹叁柒……”沈微澜在心底飞快地推演着。
三年前，那是江南大水，漕运断绝的一个月。
那一月，理应没有任何物资能北上。
可这枚铜牌上，为什么会出现那一年的批次号？
“小姐？”阿箬见沈微澜神色不对，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。
沈微澜猛地握紧铜牌，指尖嵌入掌心的伤口，鲜血渗出，染红了那行数字。
“回世子府。”
沈微澜抬头看向巷子尽头，眼神里透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。
“这局棋，崔呈下歪了。”
她转身快步走出长巷，黑色的裙摆在夜风中掠过积水，惊起一片涟漪。
铜牌背后的数字，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，正缓缓插进那桩军械死案最核心的锁孔里。
而锁孔背后藏着的，恐怕不只是沈家几十条人命。
那是足以掀翻整个大雍官场的滔天巨浪。
沈微澜走得很急，阿箬快步跟上，重新撑开了那把黑伞。
伞下，沈微澜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，唯有那双眼睛，亮得惊人。
她必须在崔呈反应过来之前，把这个信息带回给萧景珩。
那个自诩掌控全局的世子，恐怕也不知道，他手里握着的刑部，到底漏成了什么样子。
夜色更深了。
京城的长街依旧空旷，只有偶尔巡逻的更夫敲响竹梆。
“咚——咚，咚！”
平安无事。
可沈微澜知道，这京城的平安，从今夜起，彻底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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