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没停，反倒在深夜里下出了几分肃杀之气。
沈微澜推开世子府书房大门时，肩头已被雨水浸透了一半。她没理会湿冷的寒意，径直走到萧景珩面前，将那枚带血的铜牌重重拍在紫檀木书案上。
“当！”
铜牌在灯影下打了个旋，撞翻了旁边的白玉镇纸。
萧景珩坐在太师椅上，指尖正捏着一卷暗报，闻声抬眼。他先是扫了一眼沈微澜被简单包扎过的掌心，那里还有血迹渗出，随后才将视线落在那枚“崔”字铜牌上。
“崔呈的人？”萧景珩语调平稳，听不出喜怒。
“他急了。”沈微澜拉开椅子坐下，动作利落，毫无名门闺秀的扭捏，“长巷伏击，派的是死士。若非阿箬，我今晚回不来。”
阿箬站在沈微澜身后，脸色略显苍白，但眼神依旧锐利，像一柄入鞘的短刃。
萧景珩伸手拨动铜牌，将其翻到了背面。当他看清那行极细的数字——“壹叁柒-柒玖”时，原本松弛的指尖猛地一顿，眸底掠过一抹寒芒。
“漕运批次号。”萧景珩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世子好眼力。”沈微澜冷笑一声，指尖点在那个批次号上，“崔呈杀人灭口，不是为了掩盖军械案，而是为了这枚牌子背后的东西。三年前，江南大旱，漕运断绝了整整一个月，世子可还记得？”
萧景珩放下暗报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压迫感随之而来：“那月运河干涸，寸船难行，朝廷所有的补给都改了陆路。”
“可这批铁料，拿的是‘特批文书’，走的是水路。”沈微澜目光如炬，语速极快，“三年前本该沉入江底的官铁，却出现在崔府死士的腰牌上。这意味着，崔呈在兵仗局有内应，他不仅倒卖军械，还在洗白那批消失的官铁。”
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
萧景珩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，“笃、笃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沈家被选中，是因为沈怀安在江南商路留下的那些烂账。”萧景珩点破了真相，“崔呈需要一个足够大的‘耗损账本’，来平掉这批铁料的去向。你沈家，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替死鬼。”
沈微澜没有反驳，她知道萧景珩说的是事实。沈家那些长辈贪婪成性，早就在账目上留下了无数窟窿，崔呈只需要轻轻一推，沈家就会崩塌成废墟。
“死线不在七天后。”萧景珩突然停下动作，盯着沈微澜的眼睛，“刑部刚刚传回消息，‘地字铁锁’已经送进了死牢。”
沈微澜眉头微蹙：“地字铁锁？”
“那是刑部专门对付重犯的死锁。”萧景珩解释道，语气冷冽，“锁身由精钢铸造，一旦落下，除非有特制的钥匙，否则就算是用重锤也砸不开。最重要的是，锁芯内嵌毒针，暴力拆解便会触发。这意味着，我埋在刑部内部的暗桩，彻底失效了。”
沈微澜心头一沉。
萧景珩的意思很明白——从内部救人的路，被崔呈彻底锁死了。
“崔呈这是要让沈家人成为活死人，直到行刑那一刻。”萧景珩冷冷提醒，“沈微澜，你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沈微澜沉默了片刻，突然伸手端起手边的冷茶，倾倒在平整的桌面上。
茶水四溢，她却伸出指尖，蘸着茶水在桌上飞快地画出几道纵横交错的线条。
“这是南码头的暗渠走向。”沈微澜一边画，一边低声推演，“京城的水系是通的。刑部天牢建在城西，地势偏低，为了排污防潮，必然有一条直通外城的暗渠。”
萧景珩看着桌面上渐渐成型的简图，眼神微微变了。
“你想从水路进去？”
“铁锁能锁住人，锁不住水。”沈微澜抬起头，眼神里透着股狠劲，“我要的不是暗桩开门，而是地牢的结构死角。只要能确定排污口的位置，我就能绕开崔呈的铁锁，直接进到死牢最深处。”
萧景珩审视着她，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女人的胆量。
“刑部地牢的结构图是绝密，排污口更是每三年就会改道一次。”
“所以我要借世子的手。”沈微澜直视他的目光，毫无退缩，“你手里有暗卫，有刑部的防务空档。你给我死角的坐标，我给你想要的东西。”
萧景珩沉默良久，书房内的烛火爆开一个火花，照亮了他深邃的轮廓。
“成交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而果决，“我会调动暗卫死士配合你，但沈微澜，等价交换是你的规矩。明早之前，我要看到那半张水路图中隐藏的‘暗道坐标’。别拿那些明面上的货运线糊弄我。”
沈微澜收回手，桌上的茶水已经渐渐干涸，只留下淡淡的痕迹。
“世子放心，沈微澜从不欠账。”
她起身欲走，阿箬却在此时突然推门而入。
阿箬的动作很急，甚至顾不得礼数。她手里攥着一只刚从鸽筒取下的竹管，脸色难看至极，快步走到沈微澜面前，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递了过去。
沈微澜接过纸条，只看了一眼，瞳孔便骤然缩紧。
萧景珩察觉到异样，眉头微挑：“怎么？”
沈微澜将纸条拍在桌上，指尖微微发颤，那是极度愤怒下的生理反应。
纸条上只有四个字，笔迹潦草，显然是仓促间传出的消息。
“锁期提前。”
沈微澜猛地抬头看向窗外，夜色浓重如墨。
崔呈不打算给她们三天的准备时间了。
“今晚。”沈微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他要在今晚就把沈家人彻底锁死。”
萧景珩猛地站起身，披上玄色披风，声音冷若冰霜：“既然他想玩绝的，那就看谁的动作更快。”
书房外的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暗卫已经开始集结。
沈微澜握紧了拳头，指尖的伤口再次崩裂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。
这一局，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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