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门外的雨势渐疾，敲在青石板上，激起一层薄薄的白雾。
沈微澜刚走下台阶，那顶青呢小轿便稳稳停住。轿帘掀开，崔呈那双阴冷如毒蛇的眼眸，隔着雨幕死死锁住了她的脸。
“沈大姑娘，这就要走？”
崔呈的声音不高，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。
沈微澜停住步子，微微欠身：“侍郎大人。”
“深夜探监，有违官制。”崔呈走下轿，雨珠顺着他冷硬的官袍滚落，他并未看一旁的赵衡，只盯着沈微澜，“既然来了，便随本官入内叙叙旧。”
他没给沈微澜拒绝的机会，侧身一挥手。
两名按刀的随从立刻上前，一左一右，隐隐呈合围之势。
“请吧。”
沈微澜看了阿箬一眼，示意她稍安勿躁。阿箬那双扣在算盘上的手紧了紧，最终垂在斗篷阴影里。
刑部内堂，灯火昏暗。
崔呈坐在主位上，慢条斯理地摘下手中的鹿皮手套。他并没急着审问，而是任由沈微澜站在堂下，任由雨水打湿她的裙角。
“十年前，沈家将你放逐江南，说是除名，实为保全。”
崔呈端起茶盏，盖碗轻轻拨弄浮沫，发出刺耳的瓷器碰撞声。
“如今沈家满门抄斩在即，你却带着镇北王府的铜牌回来。沈微澜，你手里攥着什么，能让萧景珩为你开路？”
沈微澜低着头，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轻颤：“民女手里只有一张断亲书，世子怜悯，才赐了牌子让民女见祖母最后一面。”
“最后一面？”
崔呈冷笑一声，猛地搁下茶盏。
“既然是见最后一面，那便见个透彻。来人，带她重回死牢。”
沈微澜心头一跳。
崔呈此人多疑毒辣，他不仅是怀疑水路图，更是在试探她的底色。
再次踏入死牢甬道，气氛已截然不同。
崔呈走在最前面，靴底踏在湿冷石板上的声音，在狭窄的空间里激起阵阵回响。
“赵衡，把守卫名册拿来。”
崔呈在牢头值房前站定，随手翻开名册，目光如刀。
“从此刻起，死牢换防频率增加一倍。每班人马交接，必须核验腰牌，错漏一字，提头来见。”
“是！大人！”赵衡吓得出了一身冷汗，连声应命。
沈微澜静静立在崔呈身后三步远。
她看起来像是被官威吓破了胆，始终低垂着眼帘，手指在袖中不安地搅动着那份断亲文书。
实则，她的耳朵已经全开。
左侧走廊，三名狱卒的脚步声沉重，落点不一。
右侧暗哨，呼吸频率略快。
“大人，沈大姑娘说要给老夫人尽孝，带了些家乡物事。”赵衡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陪着笑。
崔呈转过身，审视着沈微澜：“拿出来。”
沈微澜从袖中摸出一枚色泽温润的玉佩，双手呈上，指尖似乎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这是民女从江南带回的，想留给祖母做个念想。”
崔呈瞥了一眼那玉佩，并没接，反而抬手将其挥落。
“啪”的一声，玉佩碎在地上。
“江南的腌臜东西，不必带进刑部。”
崔呈盯着沈微澜的眼睛，试图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找出一丝愤怒或慌乱。
沈微澜却只是愣了愣，随即红了眼眶，弯腰去捡那些碎片。
“大人恕罪……民女失礼了。”
她蹲在地上，指尖在碎片中摸索。
就在崔呈转头训斥下属核对腰牌、狱卒们纷纷低头行礼的间隙，沈微澜的眼神变了。
那是极度的冷静。
她眼角的余光飞快掠过过道尽头的火把。
火把已经烧到了第三道刻度，残余的长度约为两寸。
两名换防的狱卒正从转角走来，他们腰间的铜牌在昏暗灯影下晃动。
‘丁’字头，编号十七、十九。
脚步声重叠。
沈微澜在袖中，借着拨弄断亲文书的动作，指尖飞快地在掌心划下三个坐标。
换防的人从左侧门入，接替的人从右侧廊出。
中间有一次短暂的错身。
重叠的脚步声持续了八息。
火把更换的残余长度意味着，在下一次火把燃尽前，会有一次视线的绝对盲区。
那盲区，只有十五息。
“捡够了没有？”崔呈不耐烦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。
沈微澜攥着碎片起身，唯唯诺诺地退到一旁。
“带她去见沈老夫人，见完立刻赶出去。”
崔呈显然失去了耐心。
在他眼里，这个消失十年的沈大姑娘，除了有几分姿色和胆识，终究只是个被家族抛弃、只知道守着旧物哭天抹泪的商贾弃女。
沈微澜被带到沈老夫人的牢房前。
“你还回来做什么！看我们沈家的笑话吗！”沈老夫人扑在栅栏上，披头散发，声音凄厉。
沈微澜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隔壁牢房，沈明珠突然像疯了一样尖叫起来。
“官爷！大人！她在看你们的腰牌！”
沈明珠死死盯着沈微澜，手指颤抖地指着她的袖子。
“她刚才蹲在地上，眼睛一直盯着守卫的腿！她在算时间！大人，她不是回来尽孝的，她是来踩点的！”
死牢内瞬间一静。
崔呈停住脚步，缓缓转过头，阴冷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微澜身上。
沈微澜面色惨白，手里的玉佩碎片“哗啦”掉了一地。
“大人……民女只是……只是害怕。”
她浑身颤抖，像是被沈明珠的话吓坏了，整个人缩在阿箬身后。
崔呈看向沈明珠，眼底满是厌恶。
“沈明珠，你若是想死得快些，本官可以成全你。”
“大人！我没撒谎！她真的在看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崔呈冷哼一声，打断了沈明珠的嘶吼。
这种疯言疯语，他听得多了。一个被吓破胆的女子，若是能在他崔呈眼皮子底下算出刑部的换防漏洞，那这刑部侍郎，他也不必做了。
“赵衡，把这疯妇的嘴堵上。”
崔呈转过身，大步朝牢外走去。
“把沈微澜带出去，没本官的准许，任何人不得再放她进来。”
沈微澜被狱卒粗鲁地推搡着往外走。
她低着头，任由发丝遮住脸庞，没人看到她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精芒。
沈明珠还在后面疯狂地挣扎，却被赵衡一巴掌抽在脸上，随后塞进了满是霉味的破布。
走出刑部大门时，雨已经停了。
夜色沉沉，长街空旷得有些骇人。
阿箬立刻撑开一把黑伞，遮住了沈微澜略显单薄的身影。
“小姐。”阿箬低声唤道。
沈微澜站在石阶下，看着刑部那扇厚重如山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。
沉重的门轴摩擦声，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。
她抬起手，掌心被玉佩碎片割破了一道细痕，渗出的血迹正好覆盖在刚才划下的三个坐标上。
“十五息。”
沈微澜用极低的声音吐出一个数字。
阿箬撑伞的手微微一僵。
沈微澜抬头看向远处世子府的方向，眼神冷冽如刀。
“那是我们唯一的生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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