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天牢的甬道深长且窄，两侧墙壁渗着滑腻的水渍，火把在穿堂风里跳动，将人的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。
沈微澜刚走出没多远，前方的阴影里便横出一柄长刀。
“沈姑娘，这就想走？”
狱头赵衡带着两名狱卒挡住了去路。他生了一张横肉脸，此刻那双被酒色掏空的眼珠子，正贪婪地在沈微澜颈侧的伤口上打转，最后死死钉在她腰间沉甸甸的钱袋上。
沈微澜停下脚步，阿箬瞬间闪身护在她身前，玄铁算盘在斗篷下发出一声细微的机括扣合声。
“赵头儿有何指教？”沈微澜语调平稳。
“指教谈不上，只是有人举报。”赵衡用刀鞘顶了顶帽檐，阴恻恻地笑，“沈家犯妇沈明珠告发，说你私藏沈家产业。既然是沈家的案子，这身上的东西，怕是得留下来验一验。”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腾出一只手，作势要往沈微澜腰间摸去。
“官爷！就是她！”
后方牢房里传来沈明珠尖利的叫嚣声。她死死扒着铁栅栏，半张脸挤在缝隙里，显得扭曲而癫狂。
“她身上那些银票，全是十年前卷走沈家江南分号的红利！那是沈家的命根子！官爷，把她扣下，她才是沈家的主谋，让她顶罪，我什么都招！”
沈明珠一边喊，一边拼命朝赵衡使眼色。她想得极明白，只要坐实了沈微澜“私藏产业”的罪名，赵衡得了钱，她便能脱了这死罪。
赵衡嘿嘿一笑，手已经够到了沈微澜的腰带。
“沈姑娘，听见了？公事公办，得罪了。”
阿箬眼神一厉，指尖已扣住了算盘上的玄铁珠。
“慢着。”
沈微澜抬手按住阿箬，目光越过赵衡，看向牢房里上蹿下跳的沈明珠。
“沈明珠，你确定那是沈家的产业？”
“废话！你一个被赶出去的破落货，哪来这么多钱？”沈明珠吐了一口唾沫，“官爷，搜她的身！她身上肯定还有江南水路的印信！”
赵衡听得眼冒金光，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。
沈微澜没躲，反而从袖中不慌不忙地抽出了一叠枯黄褶皱的纸页。
纸页很旧，边缘已经磨损，但在昏暗的火光下，那一排排朱红的指印格外刺眼。
“赵头儿，大雍律法《户律·分家》第三条，你可记得？”
沈微澜将纸页抖开，直接拍在赵衡伸过来的手背上。
赵衡一愣，下意识扫了一眼。
最上头五个大字：死生不相干。
“这是十年前，沈老夫人亲笔签下的分家断亲文书。”沈微澜的声音在甬道里冷得像冰，“文书写得清楚，我沈微澜自出户之日起，与沈家再无瓜葛。沈家之财，我不取分毫；我之财权，沈家不得干涉。”
赵衡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，他不识得几个字，但那官府的红泥大印他认得。
“这……这能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我沈微澜如今是自由身，并非沈家犯妇。”沈微澜上前一步，逼视着赵衡，“我身上的一分一厘，皆是江南沈氏商号独立经营所得。你搜我的身，搜的是大雍合法商户的财。无凭无据，藐视律法，你是觉得这狱头的位子坐得太稳了？”
赵衡的手僵在半空，脸色红白交替。
“官爷，别听她胡说！那是假的！”沈明珠在后面急得跳脚，“她就是个扫把星，她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沈微澜突然转身，几步走到沈明珠的牢房前。
沈明珠被她眼神里的杀气吓得缩了缩，随即又挺起胸膛：“怎么，被我说中了？你这个……”
“啪！”
一记响亮的耳光，隔着铁栅栏，狠狠抽在沈明珠脸上。
这一巴掌沈微澜用了十足的力气。沈明珠被打得整个人撞在墙上，半边脸瞬间红肿，嘴角渗出血丝。
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沈微澜收回手，指尖轻轻理了理衣袖。
“沈明珠，十年前我走的时候，看在血缘份上，没撕烂你的嘴。”
她盯着沈明珠那双惊恐的眼，声音低促而危险。
“现在沈家满门都要上断头台了，你还想拉我垫背？你真以为，镇北王府的铜牌，是给你这种蠢货看的？”
沈微澜转过头，看向赵衡。
“赵头儿，搜还是不搜，你给个痛快话。只是你要想清楚，搜了，这银子你未必拿得稳；不搜，镇北王府那边，我也好交差。”
赵衡看着沈微澜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，心里开始打鼓。
他这种老油条最清楚，敢在刑部大牢这么横的，要么是疯子，要么是真有通天的背景。刚才那块铜牌他认得，确实是世子府的东西。
为了沈明珠口中那点还没见着的银子，得罪镇北王府？
“呸！”
赵衡反手一巴掌抽在旁边的狱卒脸上，骂骂咧咧地收回了长刀。
“没眼力见的东西！沈姑娘是世子府的贵客，谁敢乱动？”
他转过身，恶狠狠地瞪向沈明珠。
“臭婆娘，敢拿老子当枪使？我看你是嫌命长了！”
赵衡一脚踹在铁栅栏上，震得沈明珠尖叫一声，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。
“沈姑娘，您请，这娘们疯了，您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赵衡弯着腰，脸上堆起讨好的笑，侧身让开了路。
沈微澜理都没理他，带着阿箬，径直从他身边走过。
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，在甬道里回响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明珠的心尖上。
“沈微澜！你不得好死！你这个灾星……”
沈明珠恶毒的诅咒声越来越远，最终消失在沉重的铁门后。
走出天牢大门时，外面的雨已经小了些，但夜风依旧刺骨。
沈微澜站在石阶上，长舒了一口气。颈侧的伤口隐隐作痛，她抬手按了按，指尖沾上一抹凉意。
“小姐，我们回府？”阿箬低声问。
“回……”
沈微澜的话还没说完，瞳孔骤然一缩。
刑部大门前的长街上，一顶青呢小轿正稳稳落下。
轿帘旁，几名穿着劲装的随从按刀而立，气息沉稳，绝非寻常家丁。
沈微澜下意识地往阴影里退了半步。
这个时辰，谁会回刑部？
轿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掀开一角。
沈微澜顺着那一角缝隙看过去，正撞上一双阴冷如毒蛇般的眼睛。
那是崔呈。
刑部侍郎，首辅门下最凶狠的鹰犬。
轿中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台阶上的视线，轿帘停在半空，那双眼眸在沈微澜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，透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沈微澜握紧了袖中的断亲书，呼吸微滞。
轿帘随后垂下。
“起轿。”
轿内传出一声毫无温度的吩咐。
小轿抬起，与沈微澜擦肩而过，消失在刑部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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