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轿停在燕王府门口，已经停了一炷香，没有人出来迎。
阿蛮站在花轿外头小声说：“姑娘，门口站了好些人，都不说话……”
顾昭掀开轿帘。
朱漆大门开着，门里是一条青石甬道，甬道尽头是一道影壁，门口站着两排下人，穿戴得整整齐齐，站得也很整齐，一个个低着头，没有一个人上前。
风从门里吹出来，带着一股潮气，很凉，但不是那种正常的凉。
她的目光落在门槛上，门槛很新，是一整条的青石，打磨的发亮，隐隐反着光，只是看着高度比寻常人家的门槛矮了三寸。
不是时间久了磨得，时间久了边缘应该是圆的，这条门槛的边缘却是平的，像是被刀切成的，边上还看得出凿子的痕迹。
顾昭将轿帘放下，在花轿里坐了一会儿，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然后便掀开轿帘下了花轿。
脚落在青石上，她听见声音不对，正常脚步落在青石上的声音应该是“嗒”的一声，这个却是闷闷的，像是有一层湿布裹在青石上一般。
门口那两排下人有人偷偷抬头又下马上低下头去，然后有小声嘀咕的声音传来：“还没到吉时。”
顾昭没理那道声音，蹲下身往那道青石门槛上摸了一下，手上沾上一层石粉。
“削了多久了？”
没人回答。
“我问，这个门槛削了多久了？”
人群里一个婆子哆嗦着开口：“回……回王妃，是上个月刚修的。”
“谁让修的？”顾昭接着问。
婆子的眼睛往门里瞟了一眼，又赶紧收回来。
“王妃。”门里这时候走出来一个老嬷嬷，五十来岁，黑白相间的头发梳得很齐整，腰间挂着一串钥匙。
走路的时候不声不响，她用手将腰间的钥匙按住了，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。
“老奴林氏，伺候过太妃，”她冲着顾昭行了个礼，礼数周全，“府里的规矩，进门先拜堂。”
“林嬷嬷。”顾昭站起来，将裙角整理整齐，“我先看宅。”
“这不合适。”
“合适。”她说，“这门槛被人削了三寸，削的时候，跟您商量了吗？”
林嬷嬷的脸色变化了一瞬，快得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又迅速恢复平静，但是顾昭注意到了，那一瞬变化里面藏着的慌张。
但顾昭没管林嬷嬷，已经往府里走去。
甬道也是青石的，打扫得很是干净，只在边缘处长着青苔，青苔从甬道的两边一直延伸到影壁下，绿得发暗。
“门槛是挡水的，”她伸手在影壁上摸了一把，手指上湿漉漉的一层滑腻，“老祖宗的规矩，门槛高三寸，雨水就进不来，削了三寸，下大雨的时候水从缝里进门，进来了就排不出去，就往砖底下渗透。”
“这甬道的石缝长青苔，不是下人偷懒不打扫，而是地下常年湿着，青苔长成这样，说明底下泡水的年头不短，不止是一年两年。”
林嬷嬷的眼睫动了一下。
“影壁也偏了半尺。”顾昭绕着影壁走了一圈，“影壁正对大门，是挡风的，门在正中，影壁中心该跟门轴对齐。”
她又抬手比了比，“这堵偏了半尺，偏在东边，风从西边斜着进来，绕过影壁，直直地灌进正厅里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回头看着林嬷嬷，“冬天的时候，这正厅里坐得住人吗？”
林嬷嬷没回答，顾昭也不等她的答案。
这府邸是先皇御赐的，五进的规制，斗拱三重，正厅的柱子的直径比寻常的王府要粗一寸，这是亲王府的旧制，不能多不能少，谁也不敢在这上面动手脚。
可修这座宅子的人，却处处都省着。
斗拱上的彩画只剩两层，底下那层是旧的，青绿发暗，是上等的石青石绿，上面的那层发灰发暗，是换了便宜的颜料，沾了雨水就容易掉色。
廊柱的漆刷得也薄，薄得几乎能看见木纹，阶前的石料是旧石翻新的，有些侧面还能看见别的花纹。
一座王府 ，养得想个败了家的旧宅。
御赐的宅子，不是没钱修，只怕是钱没花在修上。
顾昭走进正厅，抬头。
三间通开，抬梁六根，分列东西。最中间的一根颜色比别的浅，浅得不是很明显，但六根粮放在一处，中间那根就像一个补丁。
“这梁换过。”
“去年换的，”林嬷嬷这次开口了，“旧梁让虫蛀了。”
“换的时候，谁监的工？”
“……工部派的人。”
“新梁旧漆，”顾昭抬手指了指梁头，“漆是旧漆，木是新木，换梁得把旧榫拆了重新开榫眼，不拆旧榫，梁就咬合不住，可这一根却没拆，新梁直接压在旧榫上，用铁箍一箍，看着是好的。”
“那会怎样？”林嬷嬷这下也看出来了，这新王妃是有真本事的，就没忍住问道。
“夜里木头会响。”她试着给林嬷嬷形容热胀冷缩，“木头一胀一缩，旧榫和新梁之间留了空，有时在半夜，有时在快天亮的时候就会响。”
她看向林嬷嬷：“你知道在夜里木头响起来的声音听着像什么吗？”
林嬷嬷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出声，她的手在袖子里捏紧了，顾昭看见袖口的布料被顶起了一层布，像是很紧张。
“就像是有人在上头走来走去。”顾昭替她回答。
“王妃，”林嬷嬷上前一步，声音沉下来，“时辰差不多了，该拜堂了。”
“嬷嬷，急什么？”顾昭转过身，“我人来都来了，又不会跑了。”
“王爷还在宫里。”
“那就更不着急了。”顾昭全然没有放在心上。
她往厅外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此时日头已经偏西，夕阳的光从屋檐下穿过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嬷嬷，我不看宅子的话，今晚有人会死。”
林嬷嬷的脸色，一下子就白透了，她盯着顾昭看了许久，然后走近顾昭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王妃这话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这府里，是不是每过个把月就会有人看见一些东西？”
林嬷嬷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，顾昭听见了钥匙轻轻碰撞的声响。
“是……”林嬷嬷说。
“看见了什么？”
“看见……”林嬷嬷的喉头动了一下，似乎很是犹豫要不要如实说，“看见梁上有人。”
“吊着的？”
林嬷嬷猛地抬头。
“脚不沾地的？”顾昭又问。
厅里再没有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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