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管事带来的话，第二天就有了下文。
来的是宗正寺的人，一个身穿青灰窄袖的年轻人，腰上挂着一块铜牌，身后跟着两个差役。
年轻人进厅的时候，先站在门槛外看了一眼地面，看了三息，才走进来，进门之后，眼睛先是顺着房梁走了一圈，从东到西，最后落在正厅那根歪了的柱子上。
顾昭坐在王氏的下首，将这一切全部看在眼里。
同行。
“宗正寺牒，”年轻人展开一卷纸，“燕王择妇，顾氏嫡女婉，年十九，合，择日验宅，再行六礼。”
王氏的手抖了一下，她是又喜又怕。
燕王，京城里三个王爷里面最不好惹的那个，今年三十了，还没有娶正妻，不是不娶，前面已经定过三门亲事，一个婚前病死了，一个婚前退了婚，一个上吊死了。
满京城都说燕王克妻。
满京城的女儿都不敢嫁了。
“这……这真是天大的恩典，”王氏站起身来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小女蒲柳之姿，能入王爷的眼，是顾家三代的福气……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年轻人打断她。
王氏的话卡在喉咙里，“您说。”
“王爷吩咐，验宅的人，要一同入府。”
王氏听到这里愣了一下，“那验宅的人是……”
“崔老夫人推荐的，”年轻人抬起眼，“顾家三姑娘。”
屏风后“啪”地一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，顾婉的帕子也落在了地上，她没捡。
王氏脸上的笑僵在那，快要维持不住。
顾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是凉的。
她心里其实想笑。
两天前，她还是崔家不要的人，两天后，她又是崔家推荐给燕王府的人。
退婚书上的墨估计都还没有干透呢。
这世上的事，比墙缝里的霉还长得快。
年轻人姓卫，单名一个昀字。
他说完事，站在厅里又看了一圈屋顶才走。
卫昀走后，王氏在厅里坐了很久。
顾家以前是做什么的？修房子的。
祖上在将作监当过属官，修过宫里的殿，后来家道中落，改做绸缎生意，东市三间铺子，一间卖绸，一间卖缎，还有一间用来堆货了。
王氏进门那年，账上还有四千两，如今十年过去，账上还剩多少，她比谁都清楚。
所以卫昀一走，她坐在那，心中想的不是女儿的命，而是顾家的门楣。
只是，她的婉儿是万万不能就这么进了燕王府的，那简直就是死路一条。
思及此。
“三丫头。”她终于开口，“你过来。”
顾昭走过去。
“王府要嫡女，”王氏看着眼前的顾昭，慢慢说道：“可王府也要你去验宅，你说，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王府要两样东西，”顾昭心中已经知道王氏的意思，但她假装听不懂，“一个顾家的嫡女，和一个会看宅子的人。”
“你姐姐身子弱，你这也是知道的。”王氏的眼圈红了，拿着手帕按压眼角，“那地方，母亲实在不敢让她去，你是妹妹，也到了出嫁的年纪，你替你姐姐走这一趟，顾家记着你的好。”
顾昭笑了，“母亲这话说的轻巧。”
“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，”王氏拍了拍她的手，顾昭注意到，她的指甲上涂着凤仙花，“你虽是庶出，可也是顾家正经的姑娘，嫁过去，就是燕王妃，谁敢小瞧了你？”
“王府的意思是让嫡女出嫁，让我验宅。”顾昭半点不让，“母亲把我塞进去充当嫡女，是欺瞒宗正寺。”
“你……”王氏噎住。
“欺瞒宗正寺，就是欺君。”顾昭说到这里，将手中的茶盏放下，“母亲，你可想清楚了？”
王氏的脸白了。
顾昭心里想的是，欺君是死罪，可今天要是她不跟王氏把话说清楚，明天王氏就敢把她直接捆上轿，到时候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。
过了好半晌，王氏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：“你要什么？”
这是可以谈了？
“三样。”顾昭伸出三根手指，“一，我娘的箱子，从我屋里抬出去的时候是什么样，抬回来就得什么样；二，我娘的牌位，从偏房挪进正堂；三，我娘的嫁妆单子。”
“牌位……”王氏闻言有些踟蹰。
“我娘当年的明媒正娶进来的，不是买来的丫头，”顾昭定定看着王氏，“她的牌位在偏房放了十年，母亲，这不合规矩。”
顾昭的母亲沈氏并不是妾，她是顾承业的原配妻子，王氏是沈氏死后嫁进来的填房，而顾婉是王氏和前任丈夫生的孩子。
王氏为了什么都给顾婉最好的，对外一直将顾昭称作庶女，如今燕王府要嫡女，算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，她这才想起自己来。
甚是可笑。
王氏听完她的要求，盯着她好半晌没说话。
“你要是不肯，”顾昭没了耐心，从座位上站起来，“那这婚我就不认，反正满京城都当我是庶女，到时候宗正寺一句‘顾家嫡女何在’，母亲自己答。”
牌位挪进正堂的那天，顾家上下都来，顾昭的顾承业也来了。
但他自从三年前被停了差，府里的事就再也没管过，虽说之前也没怎么管。
王氏站在祠堂正堂门口，看着那块牌位被两个人抬进去，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一个绸缎商户出身的女人，”她说，“她也配进正堂。”
“她生了我，就配。”顾昭蔑了王氏一眼。
王氏没再多说。
牌位被擦干净，摆进正堂，放在祖宗牌位的下面，顾昭站在那看了一会儿。
顾婉从廊下走过来，红着眼睛，帕子紧紧攥在手里，声音很轻，“妹妹，你这是何苦？燕王府那地方……前面三个都没了……”
“怎么？”顾昭疑惑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要是……”她说到这里，眼泪就一颗一颗掉下来，“你要是有个万一，姐姐心里这辈子都过不去。”
顾昭笑了一声：“那还是姐姐去吧，反正燕王府属意的原本也是你。”
顾婉的眼泪停在眼眶里，“……”
婚期定在五日后，很赶。
宗正寺催的急，说王爷年内必须完婚，日子是钦天监挑的，改不得。
王氏五日内办完了一副嫁妆。
至于那口箱子，王氏一直拖到出嫁的前一天才让人抬进她的屋子。
顾昭围着箱子转了两圈，箱子上很多新的划痕，锁也被换了新的。
出嫁那日，天阴。
王氏给了她四箱嫁妆，其中两箱是空的，箱底铺了一层旧棉花，压着分量，抬起来沉甸甸的。
走到巷子口的时候，红绳松了一根，箱子歪下来撞在墙上，“咚”地一声，抬箱子的人赶紧扶正，赔笑着说“吉利吉利，响响亮亮”。
嫁衣是连夜改的，腰身大了两寸，袖口短了一截，稍微抬一抬手就露出腕骨。
喜娘往她脸上抹粉，抹了三层，一边抹一边叹气，说姑娘肤色太暗沉了。
顾昭看着眼前的铜镜，铜镜里的这副面容她还是没有习惯，只有这双眼睛她比较熟悉。
“姑娘，该上轿了。”喜娘在旁边催，“按规矩，上时得哭一声，不哭不吉利。”
“那就不吉利吧。”顾昭说，“我的眼泪金贵着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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