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一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包。
顾昭没先动手，只朝着崔管事伸手：“劳您取张干净的白纸垫着。”
白纸铺在院中的石桌上，她把看不出颜色的布解开，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分开放好：一把剪刀、一张写了生辰的黄纸，七枚铜钱。布是新布，四角叠的整整齐齐，解开来里头干干净净的，一点水渍也没有浸进去。
剪刀的刃口很齐整，黄纸上的生辰八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一笔一划看起来很是用力，像是不常写字的人写的，七枚铜钱用红线串成一串。
院里的人纷纷后退了半步。
谢云亭手中的扇子一合，上前来到桌前：“厌胜之术，剪刀断根，黄纸锁魂，七枚铜钱镇七窍，这是绝户咒。”
“绝户咒？”崔管事的声音发飘，“这是有人要断崔家的根？”
“不止。”谢云亭说，“咒成之后，先病后亡，三公子如今这咳血之症，正是应了。”
崔老夫人拄着拐杖的手开始发抖。
顾昭还在桌边，她拿起那把剪刀，“新剪刀。”
“新剪刀才好，”谢云亭说，“新剪刀才断的干净。”
顾昭将剪刀打开，刃口合上的位置上有一层黄锈，像是覆着一层黄土。
“这是醋泡出来的锈，”她用指甲轻轻在绣上刮了一下，黄锈就簌簌地掉下来，“一擦就掉，这是故意做旧的。”
谢云亭将剪刀接过去看。
顾昭又重新拿起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，摸了摸，“槐皮纸，京城只有东市的聚文斋一家卖这种纸，一年前才开的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崔管事忍不住问道。
“我娘在世时用这纸抄经，我摸习惯了，每个月用二十张，京城那时候没有，特意让人去买的，纸上有一道暗纹，是聚文斋自己压的。”
她抬手将纸对着太阳，纸背上，果然有一道极浅的水纹。
放下黄纸，她又将铜钱拿在手里，“开通元宝，市面上早就不用了，如今的是永通元宝。”
七枚铜钱，大小厚薄不均，像是随手抓的。
“那又如何？”谢云亭问。
“谢先生方才说，七枚铜钱镇七窍，”顾昭思考了一会儿，“据我所知，镇七窍的话，铜钱得按照方位排，每一枚都要一样厚，摆成北斗，真懂这个的人，不会随手抓一把。”
说罢，她将铜钱放回桌上。
“做这个的人，不懂厌胜之术，他只知道，剪刀、写了生辰的黄纸、铜钱，这三样东西，放在墙里，能吓死人。”
院子里此时静的能听见风。
“那这是什么？”崔管事还是有些不信顾昭的话，“这不是咒的话，那是什么？”
“只是做个样子。”顾昭拿出手帕，将手指仔仔细细地一根一根擦过，“放在墙里，等你们找到的时候，自己吓自己。”
“什么人会做这样无聊的事？”崔管事一脸不信。
“被崔家克扣过工钱的人。”
崔管事脸色一变：“胡说！崔家从不短人工钱。”
“半年前修西厢，请的哪家的匠人？”崔老夫人也吓得不轻，此时用手抚着胸口问道。
“……城西的赵家的班底。”
“工钱结了几个月的？”
崔管事噎住，他的手往腰间摸了一下，摸到那串钥匙，又放下来。
顾昭看见了崔管事的小动作，但并没有点破。
她忽然蹲在地上，将地上的一块砖拿起来，用手帕将上面留着的黑泥擦去，只见砖块上面被人写了字，勉强还能认得出来：赵·三十七工。
“三十七工。”她念了一遍，“这是匠人自己记的工数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崔管事也凑过来看。
“意思是这个人干一天记一天，”顾昭将砖重新放在地上，“一个人肯记工，说明他心里在算工钱，算着算着，算出来的数目不对，就会想别的法子把这笔工钱讨回去。”
“这墙砌成这样，外头一层砖，里头空的，正经匠人不会这么干，要么是他手艺差，要么是他心里有气，您家要是既短了工钱，又逼着人按期完工……”
说到这里，她顿了顿，“他提前准备好东西，往墙里一塞，也就一会儿的功夫。”
“就为了吓人？”
“就为了吓人。”顾昭接着说，“人被吓着了，才会想起来，欠了人家的工钱。”
谢云亭将折扇打开，遮住半张脸，“就算只是为了吓人，厌胜之实已成，气场已乱，若不解，三年之内，此宅必见血光。”
顾昭看了他一眼，“谢先生，我再问一句。”
“姑娘请说。”
“这布包，摆在墙里的什么位置才有用？”
“……七煞位。”
“对，但是这布包在墙腰的位置，”顾昭指了指刚刚掏出布包来的地方，“离地四尺，是砌墙的匠人顺手塞的，塞在他能够得着的地方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向崔老夫人。
“老夫人，我把话说明白，三公子咳血，不是咒，是潮，这墙里存着一汪水，半年了，水汽从砖缝里出来，屋里就是潮的，人在这样的屋子里睡久了，就会咳，会生病，您就是请十个大夫来看，请十个先生来做法事，也是没有用的。”
崔老夫人拄着拐杖，站了很久。
“老身的小女儿，”她忽然开口，“也是咳血。”
在场没人敢接话。
“退了婚回来，咳了半年，没了，”老夫人看着墙上那个洞，“王府说，是她自己想不来，我不信，这事……我想了十年了。”
顾昭没说话，她想起来，刚才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堂上供着一幅小像，画中的女子二十出头，穿一件藕色的衫子。
小像前供着一副空碗筷，那是给死人摆的。
“所以今天您请我来，”顾昭说，“不是为三公子。”
“为三公子，也为了我自己，”老夫人抬起头，“顾三姑娘，你今年多大？”
“十八。”
“十八。”崔老夫人重复了一遍，“我十八的时候，只知道绣花。”
临走的时候，谢云亭在院门口等她，阿蛮将放在窗台上的银钗取了回来，二人才出门。
“顾三姑娘。”
“谢先生。”
“今日是姑娘赢了，”他将手中扇子一收，“只是有一句话，我送给姑娘，这世上的事，看得清的，是墙，看不清的，是人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顾昭知道他的意思，点点头。
“那姑娘还敢往下走吗？”
“敢。”顾昭直视着谢云亭的眼睛，“我这人有个毛病，看见裂缝就想撬开看看。”
谢云亭挑了挑眉，没多说什么。
当天傍晚，崔家派了车来，送来了几匹时兴的缎子，一套头面，一匣子点心，还有一句话。
来的人还是崔管事，说还要尽快回去，没有进顾宅，他现在对顾昭的态度好了很多，但脸上却绷着没有多少表情，“老夫人说了，姑娘这本事，窝在顾家实在可惜。”
“老夫人客气。”
崔管事摆摆手，“老夫人让我带句话：燕王府要定第四门亲，宗正寺的规矩，成亲之前得验宅，前几日已经请谢先生前去看过，说那宅子大凶，须得贵女镇着，如今满京城，没有哪个姑娘敢嫁。”
顾昭听到这里抬起头，“老夫人？”
“对，”崔管事看着顾昭，“老夫人荐了你，姑娘敢不敢去？”
天色渐渐暗了，夜风从巷子里穿出来，吹得门口那盏灯笼晃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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