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，崔家来了两个婆子，顾昭正给王氏请安。
“老夫人请顾三姑娘过府一叙。”领头的婆子笑着说，“一叙”两个字咬得极轻，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，把门堵得严实。
王氏想拦：“她一个姑娘家，抛头露面，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“夫人。”婆子还是笑，“我们老夫人说了，顾三姑娘既然能看出来墙里有东西，那必定是有真本事的，您要是不放心，就再派两个嬷嬷跟着便是。”
王氏看了顾昭一眼。
顾昭慢条斯理地站起来，理了理袖子，“走吧。”
王氏愣了一下，她原本以为要哭闹一场。
崔家在城东，三进的院子带着一个后花园，门楼是新起的，砖缝的灰还是白色。
顾昭站在门口看了看，看到了几样东西。
门楼的砖压得整齐，门槛是整条的青石，没有接缝，但门内那道影壁，跟大门正对着，正中偏左半寸。
她在心中默默记下：门楼修得讲究，影壁却歪了半寸，这不是盖房的人手艺差，是有人催工。
门堂处供着一幅小像，像前放着空碗筷。还没来得及多看，前面婆子的声音传来。
“姑娘，请。”领头的婆子笑着请顾昭进门。
阿蛮跟在后头，两只手捏着衣角，嘴皮子动个不停：“清蒸鲈鱼、红烧狮子头、八宝鸭……”
“你小声点，”顾昭悄悄凑过去提醒，“人家以为咱们是来讨饭的。”
“我这不是怕嘛，”阿蛮都快哭了，昨天她可是听见了姑娘说这个宅子里有东西，“要是真有东西……”
“有。”顾昭说，“墙里有，水里也有，都是能挖出来的东西。”
几人来到正堂，昨天退婚的崔管事已经在门外候着，看见顾昭，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。
崔管事将顾昭领进去，正堂上首坐着一个老太太，看着六十来岁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手边一根乌木拐杖，想必这位就是崔老夫人。
老太太旁边坐着一个身穿青衫的男人，三十五六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，扇面上写着两个颇具风骨的字：知命。
“这位是观星堂的谢先生，”崔老夫人介绍说，“这宅子的事，原本是请谢先生看的。”
谢云亭把手中的扇子唰的一声收起来，站起身，冲着顾昭拱了拱手，礼数做得周全。
“顾三姑娘，”他说，“久闻。”
“谢先生，”顾昭朝他回了个礼，“我刚来，还没闻。”
谢云亭本想重新打开的扇子在手里停了一下。
“此宅坐北朝南，本是吉向。”他转回正题，“只是半年前西厢动过土，动了土，就动了气，如今西厢煞气冲位，主病，主血光，须做七七四十九日法事，供灯三百盏。”
“这全部做下来得多少钱？”顾昭好奇地问道。
“八百两。”谢云亭没想到她会先关注花费的问题，顿了顿，接着又补充道：“这是最好的办法。”
其实崔家已经算是病急乱投医，三公子病了半年，大夫也看了，药也喝了，中间还请了不少名医，要么就是查不到病根，要么就是喝了药没用，病反而是越来越重，最近甚至开始咳血。
所以这才不得不试试偏方，找了观星堂的谢先生来看宅子。
昨日顾昭说是宅子有问题，崔管事当时气急败坏，回来跟老夫人一提，老夫人当即拍板今天让人将顾昭也请过来看一看。
顾昭听到谢云亭说的八百两，没多说什么，只点了点头，随后看向老夫人：“崔老夫人，我能在宅子里走三圈吗？”
“走。”老夫人是个急性子，当即表示：“只要能治病，你就是走三十圈也行。”
走第一圈的时候，顾昭主要看水。
看宅子里的排水沟的走向和容易积水的地方。
院子里的主排水沟在东南角，沟底积着一层黑泥，正房房檐上的水落在下面的台阶上，没有被引到排水的沟里去，而是积在墙根，年年泡着。
西厢的墙根比别处高出三寸，砖缝里还是新灰。
谢云亭跟在顾昭后面，慢慢地踱着步子，扇子慢慢摇：“姑娘看得这么仔细，是打小跟着家里的先生学的？”
“跟着墙学的。”顾昭随意找了个借口，反正总不能说自己的穿越而来吧。
“墙？你家的墙还会说话？”谢云亭哂笑道。
“墙不会说话，”顾昭停下来，回头看着谢云亭的眼睛说：“但墙会漏，会开裂，会长霉，这些东西比人老实，什么都会说。”
谢云亭听见这话，手中的扇子停了一下，“姑娘这话，倒是有点意思。”
走到第二圈的时候，顾昭在看墙，看清楚了排水的走向，接下来要看看哪里的墙有问题。
再次走到西厢的时候，北面崔三公子住的哪间窗户是关起来的。
窗纸糊得很厚，窗纸的角落处微微发黄，一边翘起来一块。
顾昭伸手按了按墙皮，指腹上沾上了一层细白的霜。
是霉，霉全部长在墙皮底下，将墙皮顶起来了。
她走到后墙处，曲起手指在墙上敲敲打打。
谢云亭跟崔管事默默跟在她后面没有说话。
敲到第六块砖的时候，她停住了脚步，重新倒回去两步，重新敲了一遍。
“这墙里有东西。”顾昭吧手收回来，转身看向身后跟着的两人。
崔管事之前被崔老夫人敲打过，一路上没有透露半点看不起，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，上前问道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这里的声音不一样。”她又伸手重新敲了敲，墙面上发出轻微的“咚咚”声。
顾昭又退后两步，敲了敲这面墙其他的地方，发出的声音是沉闷的“笃笃”声。
崔管事没想到她还真有这本事，上前也跟着敲了几下，这处的声音果然和其他地方都不同，脸色瞬间就变了。
“还有，”顾昭指着墙面，用手划了一个范围，“从这到这，这里的墙新补过。”
谢云亭走上前来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墙内空腔，气不通，是为闷煞，这正是我之前说的……”
“谢先生，”顾昭打断他，“这空腔里面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要拆开才知道。”
崔管事立刻摆手：“不能拆，这是去年才新粉的墙，这一拆，整面墙都要重新做。”
“重做要多少钱？”
“少说得二十两。”
顾昭抬手，将头上那支唯一的银钗拔下来，放在窗台上。
“姑娘……”阿蛮看见顾昭的动作，没忍住上前想要劝她，被顾昭抬手阻止了。
钗头是一只小小的蝴蝶，翅膀薄得透光。
“我这支钗，刚好值二十两，”她看着崔管事，“拆，里面要是没有东西我赔。”
院里安静下来，崔管事也拿不定主意。
“拆。”崔老夫人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，她年纪大了，这会儿才由丫头扶着走到西厢，刚好听见众人说拆墙的事。
两个小厮拿了锤子和凿子过来拆墙。
第一块砖拆下来的时候，谢云亭赶紧拿起来看，砖没问题，但有一面是潮的，最近这几天都没有下过雨，砖这么潮确实说不过去。
凿了几块砖下来，此时，一个小厮一凿子下去，砖直接往里陷下去了，这墙真是空的。
两个小厮将凹陷周围的砖一块块拆下来，露出一个能容一只手的洞，一股冲天的臭味从里面冲出来。
众人被这股味道熏得下意识后退几步。
这味道也不完全是臭，还混杂着非常重的霉味。
墙里的空腔两尺见方，四面被砖围着，底下积了一层黑水，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膜。
小厮拿了根短竹竿探进去拨了两下，拨出来一样东西，一只干瘪的死老鼠，从墙洞处拿出来以后，散发着奇臭无比的味道。
阿蛮“啊”了一声，猛地退后两步，撞在谢云亭身上，赶紧道歉。
“这就是你们说的煞。”顾昭也被臭气熏得退后了一些。
谢云亭伸手将阿蛮扶稳，自己退了半步，没接话。
“这墙怎么会是空的？”崔管事的声音都变了。
“砌墙的时候偷工减料了，”顾昭又回到墙洞旁，伸头往洞里看了看，“外头一层砖，里面没填实，外面看着没问题，雨水从墙缝里渗进去，积在空腔里，一年都出不来。”
她伸手在墙根积的水里蘸了一下，捻了捻手指，“这水在墙里存了可不止一年了。”
“三公子住这间屋住了半年，”顾昭站起身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墙里泡着水，墙皮底下长霉，屋里一天到晚都是潮的，人住在这种屋子里，先是咳，后面就要咳到喘不上来气了，这不是煞气，是潮气和霉。”
说完，她转回头，看着谢云亭。
谢云亭有点脸红，不敢直视她的眼睛。
崔老夫人忽然开口：“这墙要怎么修？”
“拆完了，重新砌墙。”顾昭说：“屋里烧三个月的火，把潮气逼出来，白天要把窗子全部打开，屋里暂时先别住人了。”
小厮那边还在继续拆，墙洞拆到底的时候，积在墙里的黑水流出来，水底下露出了墙里的另外一样东西。
“底下还有东西。”小厮伸手进去将下面的东西拿出来。
老夫人：“打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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