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奴在这府里三十一年，”林嬷嬷忽然说，“前头三位姑娘出事，老奴都在场。”
她抬起头，这一次没有躲，直直地看向顾昭的眼睛。
“第一位病故，进府八个月，先是睡不好，后来开始咳，咳到开春人就没了，太医来看了几趟，都说是肺上的病。”
“第二位，是崔家的姑娘。”
顾昭想起来了，之前给崔家看宅子的时候，崔老夫人提过，就是那个正厅里供着的小像上的女子。
“是崔家老夫人的女儿，”林嬷嬷说，“跟王爷定了亲，过门之前三个月，忽然就病了，咳，咳得很厉害，崔家没有明面说，但是话里话外都透露着王府的宅子不干净，姑娘是被冲了，闹着要退婚，王府没拦，退了。”
顾昭静静地听着，没有开口。
“崔家退了婚，咳崔家姑娘咳了半年， 没了。”林嬷嬷的声音低下去，“那姑娘走的时候，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所以今天老夫人荐姑娘来，不只是因为姑娘有本事。”
顾昭没接话。
“第三个……就是去年冬天那个，新婚夜拜了堂，当晚王爷没回去，等第二天丫鬟看见的时候已经……”
林嬷嬷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但是顾昭已经知道了，毕竟这件事全京城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，“吊在了房梁上？”
林嬷嬷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。
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，正厅里的光一点点暗下来，廊下有下人点了灯。
“第三个，她在进府之前是什么样的人？”顾昭有些好奇，那一晚上是遇见了什么。
“是周家的姑娘，刚十六岁，”林嬷嬷说，“胆子小，说话细声细气的，拜堂的时候手都在抖。”
“她进了洞房之后，到第二天的早上，中间的那几个时辰，有人听见有什么动静吗？”
林嬷嬷摇摇头，“冬天，大家都睡得早，门口的丫鬟守到三更，屋里都没有动静，丫鬟后来眯了一会儿，就那一会儿的功夫就……”
“那根梁，是上面这根吗？”顾昭伸手指了指头顶上那根被换过的梁。
“不是，是卧房里的梁。”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顾昭看向林嬷嬷。
林嬷嬷犹豫了一下，还在到前头带路。
穿过两道月洞门，就到了后院，大概是因为没有女主人的缘故，后院比前院更冷清，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槐树，叶子已经落了一半。
那间卧房在最里面。
两人到的时候，门是锁着的，林嬷嬷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，从中找出一把，手抖着将门打开。
门吱呀一声被打开，一股潮气混着灰尘扑面而来，顾昭用袖子捂住口鼻退了两步。
她没急着进去，而是先站在门口看了看门槛，门槛比正厅的矮些，但没被人削过，是长年累月踩踏着磨出来的。
灰尘落下来了，顾昭这才走进去。
屋子很大，家具大部分都用白布盖住了，正中摆着一张红漆拔布床，帐子是暗红色的，床的对面是梳妆台，上面放着一面铜镜，此时已经被灰尘盖住了。
顾昭随意地扫了一眼床，然后抬头看房梁。
梁是松木的，黑色，顾昭看着看着，突然看见梁上角落的地方，有一个东西。
顾昭眯着眼睛看了半天，指了指，“那是什么？”
梁和墙交接的地方，塞着一个东西，是一个油纸包，黑黢黢的，跟房梁一个颜色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林嬷嬷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，脸瞬间就白了。
“那……那里……”
“上个月换梁的时候，你们没人注意到吗？”顾昭问。
“换梁是工部的人来换的，老奴……老奴不敢上房梁。”
顾昭没有再问，只是背着手在卧房里走了一圈。
床摆在屋子的正中央，正对着门。
“这床是谁摆的？”顾昭伸手敲了敲床柱。
“一直都是这么摆的。”林嬷嬷答道。
“不对。”顾昭走到窗边，伸手推窗户。
推不动！
她伸手敲了敲，是砖的声音，窗户被人砌起来了。
“这扇窗子，被人砌死了。”顾昭说。
林嬷嬷凑过来看，看表情应该也不知道这件事。
“什么时候砌起来的？”
“老奴不知道……”林嬷嬷的声音发颤，“这屋子，自从周家的姑娘出事之后，就锁上了，钥匙老奴一直带着，没人进来过。”
顾昭退后几步，再次将卧房中的所有能看见的都看了一遍。
床对着门，叫做门冲床，睡久了会心慌，窗户被砌死了，屋里不通风，加上燕王府潮气重，空气根本流通不了，再加上梁上的东西……
顾昭伸手将旁边的桌子搬过来，踩上去，林嬷嬷在一旁赶紧将她扶住了。
她伸手去够梁上的那个东西，桌子不够高，够不着。
顾昭看了看距离，差的不多，她踮起脚尖，又试了一次，指尖刚刚碰到梁上的那个东西，脚下的桌子轻轻晃了一下。
林嬷嬷惊叫一声：“王妃！”
顾昭没再逞强，稳稳地从桌子上跳下来。
“得要梯子。”顾昭拍了拍手。
林嬷嬷派人去拿梯子的时候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王府的下人点了两盏灯笼，挂在卧房的门口，将卧房照得亮了一些。
梯子很快搬来了。
梁上的东西是一个油纸包，比顾昭站在下面的时候看见的要大一些，用油纸裹了好几层，用麻绳绑得严严实实的，她用手指小心地抓住油纸包的边缘，慢慢地往外抽。
重新下到地上的时候，顾昭先将这个油纸包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有艾草的味道。
另外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，苦苦的味道，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林嬷嬷在旁边看着，声音都开始发抖。
顾昭将油纸包拿到梳妆台上，一层层解开，里面是一堆粉末，黄褐色的，是很细的粉末。
她用手指捏起一小撮，在指尖轻轻捻了捻，才放到鼻子下面闻。
“艾草，雄黄，朱砂……”她每闻出一样东西，便说出一样，“这是辟邪的路子。”
但是她心里明白，绝不可能是表面上看见的这样，然后她又重新捻起一撮，重新仔仔细细地再闻了一遍。
里面确实还有东西，她开口跟林嬷嬷说：“里面还有别的。”
“什么？”林嬷嬷问。
顾昭没回答林嬷嬷的问题，因为她也还不确定，她将油纸包重新包好，“嬷嬷，府里有艾草吗？”
“有，有。”
“再找个铜盆来，”顾昭交代林嬷嬷，“将这个油纸包，跟艾草混在一起，今晚在这个屋子里烧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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