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过去了,账房一文钱没送。
这三天她没闲着。夜里点一盏油灯,把母亲留下的旧账从头抄到尾。抄到第三十七页,纸上出现一行小字:“城南田,永不得典卖。”字迹比别处重,墨压得深。
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。
第二天,她让翠屏去账房问。翠屏回来说,钱账房不在,桌上只留一把算盘。第三天再去,账房的锁换了。
第四天早上,翠屏从厨房回来,手里那只木盆是空的。
“灶上说,我院里的份例停了。”她站在门口,声音发闷,“说是夫人吩咐的。”
沈映雪正在磨墨。她把墨条放下,看了看窗外。
“停了。”她说,“那就去正厅。”
正厅里有人。
三叔公是昨儿进城的。族里每年秋后查一次账,往年走个过场,今年他来得早,还带了两个账房先生。
柳氏请他坐,请他喝茶,把账册摆在他手边。
柳氏坐在下首,面前摆着一只算盘、一叠账册。管家赵全站在旁边,手里捏着一支笔。上首坐的是族里来的三叔公,穿着灰绸袍子,正眯着眼喝茶。
“映雪来了。”三叔公放下茶盏,“坐吧。”
沈映雪没坐。她走到厅中,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。
一只木匣,一叠纸。
“三叔公。”她开口,“我来讨个说法。”
柳氏的手在算盘上停了一下。
“府里的份例,我院里停了三日。”沈映雪说,“厨房不给米,账房不给钱。我娘留下的嫁妆田,租子两年没入账。”
“这些事——”
“这些事,今天一次说完。”
她打开木匣。
里头是一本册子,纸页发黄,边角包着蓝布。
“这是我娘的嫁妆账。”她把册子推到桌心,“我娘嫁进沈家那年,带进来三抬嫁妆:城南三十亩水田、一间绸缎铺、首饰四十八件。账上写得分明,谁经手、哪一年、收了多少。”
三叔公把册子拿过去,翻了两页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“这账,是你娘自己记的?”
“是。她记账的时候,旁边有见证人。”沈映雪抬手,“我娘身边的陪嫁嬷嬷,姓周,如今还在府里。”
厅门口有人应了一声。周嬷嬷进来,头发全白,腰却直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周嬷嬷。”三叔公问,“这账,你见过?”
“见过。”周嬷嬷说,“夫人当年每记一笔,都念给老奴听。收租、放账、买铺子,一笔不落。”
周嬷嬷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。
“老奴这条命,是夫人救的。”她说,“今日把这些说出来,不怕人记恨。”
柳氏忽然开口:“一本旧账,能说明什么?府里这些年艰难,各处都在减。”
“各处都在减。”沈映雪转过身,“夫人院里减了吗?”
柳氏不答。
“我这里有另一本。”沈映雪把第二叠纸摊开,“这是我这三年自己记的。每月初五,账房送来的米是多少;每年秋后,城南田的租子该入多少;绸缎铺的分红,几时该到。”
她把纸边对齐,一张压一张,压成一摞。厅里没有人说话,只有纸页碰着桌面的响。
“第一年秋,租子该入四十二石,实入零。第二年是三十八石,实入零。今年,还是零。”
“三年,一百二十石。”她说,“按市价,折银一百四十两。”
“一石一两二。”她把算珠拨了一下,“一百二十石,一百四十四两。我少算四两,报一百四十两整。”
厅里静下来。三叔公把茶盏放下,瓷底磕在桌上,响了一声。
“赵全。”他抬头,“这账,你经手,你说。”
赵全的笔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“三叔公,府里的账,一向是夫人管着。”他弯腰,“小的只按夫人的吩咐记。”
“按夫人的吩咐记。”沈映雪从袖里抽出一页纸,“那这一页,是谁写的?”
她把纸递上去。
纸上只有几行:某月某日,收城南田租若干;某月某日,付夫人私账若干。字是赵全的字。
赵全的脸白了。
“这是我从账房的册子里撕下来的。”沈映雪说,“钱账房桌角压着一本册子,册子底下露着一截红绳。前天夜里,我让人把册子取了出来。”
柳氏猛地站起来:“你敢偷账!”
“我不偷。”沈映雪说,“我抄。抄完原样放回。”
她把另一张纸摊开。
“两本账。一本给府里看,一本给夫人看。府里那本写着‘各处皆减’,夫人那本写着‘城南田租,入私’。”
三叔公的手按在桌上,慢慢站起来。
“柳氏。”他的声音沉下去,“你还有什么话说。”
柳氏站着,胸口起伏。她看了一眼赵全,赵全低着头,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声音低下来,“府里艰难,我也是没法子。映月要嫁人,要备嫁妆;老太太的药,一年几百两;外头还欠着债——”
“这些是公中的事。”沈映雪打断她,“公中的事,摊在公中的账上。夫人的难处,不该从我娘的嫁妆里出。”
“贴补公中。”她把这四个字又重复了一遍,“夫人贴补公中,贴的是我娘的田租。公中的亏空,账上都写着:去年修祠堂,支银八十两;前年老太太寿宴,支银一百二十两;再往前,二老爷在外头欠的债,支银三百两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这三笔,哪一笔该我娘出?”
柳氏不说话了。
“三叔公。”沈映雪转过身,“我不求别的。这三年的一百二十石,折银一百四十两,我要回来。往后城南田的租子,我自己收,不经账房。”
三叔公看向上首的祖母。
祖母一直在帘后坐着,这时才把帘子拨开。
“账,我看了。”她说,“映雪说的,是实的。”
柳氏的脸彻底灰了。
“从今日起。”祖母的声音不高,“中馈的账,柳氏不必管了。”
厅里所有的人都抬起头。
“映雪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代管三个月。”祖母说,“三个月后,账目清楚,再说别的。”
沈映雪跪下:“谢祖母。”
她跪着,额头贴在地上。青砖凉。
三叔公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了一句:“这孩子,像她娘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祖母把佛珠绕了一圈,“你娘当年管过这个家。她管得怎么样,府里的老人心里都有数。你学她,别学旁人。”
柳氏从厅里出去时,脚步很慢。
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回过头。
“映雪。”她笑了一下,笑得很薄,“你以为管账是好事?”
“不是好事。”沈映雪说,“是账。”
柳氏走了。
赵全跟着退出去,走到她身边时,低声说了一句:“姑娘,那本册子……钱账房昨儿夜里就不见了。”
沈映雪抬头看他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天没亮就走的,行李都没带全。”
“跑了人,账跑不了。”沈映雪说,“册子还在。”
厅外的天阴下来。风穿过廊子,把檐下的灯笼吹得晃。
沈映雪站在正厅门口,手里还捏着那本旧账。
她想起前世这个时候。那时账是柳氏管的,她连自己名下有几亩田都不知道。后来流放,走到半路,她才知道城南那三十亩田早被卖了,卖田的银子,一分没见。
账房的册子搬到院里,一共十七本,堆在廊下像半座小山。
她一本一本翻。翻到第十三本,纸页里夹着一张字条。
上头写着三个字:柳承。
那是柳氏的娘家哥哥。字条底下还有一行数:某年某月,借银五百两。
“翠屏。”
“姑娘。”
“去账房。”她说,“把所有的册子都搬到我院里来。一本不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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