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六,祖母六十整寿。
寿宴前一日,她在灶上核了一遍菜。八样冷盘、十二道热菜、四道汤。鱼三条,要活的;肘子六个,要前腿;素席两桌,给族里吃斋的二姑婆。
采买的单子改了四遍。改到最后一版,比柳氏原先那张省了二十七两。
府里从初十就开始忙。扎彩、挂灯、请戏班、定席面。厨房的烟从早到晚不散,后院的鸡鸭一天少三只。
沈映雪管了中馈,这些事都要从她手里过。
第一件过手的事,是寿礼的单子。
柳氏送来的单子上写着:白玉佛一尊,价银二百两;赤金寿桃一对,价银八十两;绸缎二十匹,价银六十两。三项合计三百四十两。
沈映雪把单子看了三遍。
“账上还有多少。”
“剩四十六两。”翠屏说,“还要办席面、请戏班、赏下人。”
“三百四十两的寿礼。”她把单子折起来,“余四十六两。”
她起身去了西跨院。
柳氏正在试新裁的衣裳,见她进来,笑了一下:“大姑娘如今忙,怎么有空过来。”
“来问夫人的寿礼。”
“寿礼怎么了。”
“账上只剩四十六两。”沈映雪把单子放在桌上,“夫人这张单子,三百四十两。差二百九十四两,从哪里出。”
柳氏的笑没动。
“寿礼是脸面。”她说,“老太太六十岁,一辈子就这一回。你娘在的时候,寿礼从来不含糊。”
“我娘的寿礼,是她自己掏的银子。”沈映雪说,“夫人这一份,要从公中出?”
“你管着中馈,自然从公中出。”
“公中的钱,是府里一年的进项。”沈映雪说,“四十六两办完席面,剩不下几文。这二百九十四两,要么夫人自己出,要么这张单子改了。”
柳氏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改。”她说,“那就改。白玉佛改成一尊小的,三十两。金桃不要了,换成银的。”
“三十两,我记下了。”
沈映雪转身要走,柳氏在后头说了一句:“大姑娘,寿宴上,各房都要献礼。你那一份,准备好了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到时候夫人看。”
寿宴那天,天晴。
正厅摆了十二桌。族里的长辈坐了上首,各房的夫人姑娘坐在两侧。戏班在院里搭了台,锣鼓一响,半条街都听得见。
各房的礼已经送到,摆在上首的长案上。三房一对银瓶,四房一幅字画,五房一匣珠子。一样一样,都值钱。
沈映月禁足三个月,这一日特许出来,穿着一身新做的藕色衣裳,捧着一只锦盒走在最前头。
“祖母。”她跪下,“孙女给祖母备了一尊白玉佛,愿祖母福寿绵长。”
锦盒打开,白玉佛一尺高,光润,底座刻着莲花。
厅里响起一片赞叹。
祖母笑了笑:“起来吧。这孩子有心。”
柳氏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映月为了这尊佛,跑遍了城里的玉器铺子。”
“孝心。”三叔公在旁边点头。
轮到沈映雪。
她没捧锦盒。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,抬着一只木架,架上蒙着布。
“祖母。”她把布掀开。
布下是一盆菊花。
不是寻常的菊。九月的菊该是黄的白的小朵,这一盆却开得极盛,花瓣细长,一层压一层,从根到梢开满,颜色是浅金里带一点白,像落了一层霜。
满厅静了一瞬。
“这时候的菊,开不到这样。”祖母坐直了身子,“这是怎么养的。”
“我娘的院子里,有一株老菊。”沈映雪说,“那年她去的时候,花开得正好。花谢了,我把根挖出来,养在瓦盆里,一年换两次土,浇水的时候兑一点井水。”
“养了几年?”
“七年。”
祖母的手停在膝上。
“七年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“今年它开得早。”沈映雪把盆往前推了推,“祖母六十整寿,它赶上了。”
厅里没人说话。戏台上的锣鼓还在响,隔着一层院墙,听着很远。
祖母站起来,走到花前,伸手碰了一片花瓣。
“你娘当年最爱这菊。”她说,“她说菊不争春,开在别人都歇了的时候。”
“她说过。”
祖母的手在花瓣上停着,停了很久。
“这礼,我收了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比玉佛好。”
柳氏坐在下首,脸上的笑收了。
沈映月还跪在地上,锦盒开着,那尊白玉佛在灯下亮着,没人再看。
就在这时,院门口闹起来。
一个婆子跑进来,脸发白:“老夫人,外头来了人,说是玉器铺的掌柜,讨账。”
“讨账?”祖母皱眉,“什么账。”
“说是……一尊白玉佛的账。”
厅里的目光一起落到那尊佛上。
柳氏的脸在一瞬间白了。
“请进来。”祖母坐回椅上。
玉器铺的掌柜姓陈,进门先拱手,从怀里取出一张单子。
“老夫人寿辰,小的本不该来。”他说,“只是这尊佛,是上月初八取的,说好月底结银,到今日已经半月。小的铺子小,压不起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三十两。”
“三十两。”祖母看向柳氏,“你不是说,二百两?”
柳氏站起来,嘴唇动了动:“母亲,是……是分了几笔付。”
“付了几笔?”
“先付了……”她说不下去。
“一两没付。”陈掌柜把单子递上去,“这是取的凭据,上头有沈府管事的花押。”
祖母把凭据看了,慢慢放下。
“赵全呢。”
赵全从人后头出来,腿都在抖。
“这凭据,是你押的?”
“是……是夫人让小的去取的。”
“钱呢。”
“账上……账上没有。”赵全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夫人说,先赊着,等寿宴过了,从公中出。”
厅里响起一阵窸窣。
三百四十两的寿礼,是赊的。
祖母的手按在扶手上,指节突出。
“我六十岁了。”她说,“我这一辈子,没过过赊来的寿。”
沈映雪这时开口。
“祖母。”她说,“这三十两,我来付。”
所有人都看她。
“账上只剩四十六两。”她说,“付了这三十两,还剩十六两。席面已经办完,戏班的银子付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,我用自己的私房补。”
“你的私房?”
“我娘的嫁妆里,有一间绸缎铺。”沈映雪说,“这两个月,我理了铺子的账,收回了一点旧欠。”
她从袖里取出一只袋子,放在桌上。
银锭碰到桌面,声音很实。
陈掌柜数了,收了,拱手退出去。
祖母看着桌上那只空袋子,看了很久。
“映雪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沈映雪走到她面前。祖母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绳子,绳上挂着一把钥匙,铜的,很小。
“这是你娘那抬嫁妆的钥匙。”她把绳子放在沈映雪手里,“当年她交给我,说等你长大了给你。”
“我今日给你。”
沈映雪跪下,双手接住。钥匙很小,握在手里,凉的。
“祖母——”
“别哭。”祖母说,“你娘不喜欢哭。”
厅里的人陆续散了。
柳氏走在最后,经过沈映雪身边时,停了一下。
“一把钥匙。”她说,“你当是好事?”
“是钥匙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柳氏的声音低,“三个月后,账目清楚,你交回去。到时候,你手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沈映雪把钥匙收进袖里。
“三个月后的事,三个月后再说。”
柳氏走了。
厅里只剩她一个人。戏班收了台,院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。
翠屏进来,小声说:“姑娘,外头柳家的车还在。”
“等谁。”
“等夫人。”翠屏顿了顿,“车上还坐着个人,看不太清。听车夫叫了一声‘舅老爷’。”
沈映雪走到门口。
夜色里,一辆青布车停在府门外,车帘掀了一角。
帘子后头,有一双眼睛,正朝这边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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