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晌午,西跨院来了人。
来的是柳氏身边的秋禾,手里捧着一只空香盒,站在院门口,笑得很客气。
“三姑娘说这几日睡不安稳。”秋禾说,“想跟大姑娘讨一丸安神香。”
翠屏正要接,沈映雪从窗下抬起头。
“安神香。”她把手里的针线放下,“上回她讨的那一盒,用完了?”
“用完了。”
“我记得是初八给的。”沈映雪站起来,走到门口,“初八到今天,才六天。一盒二十丸,她一天吃三丸?”
秋禾的笑僵了半寸。
“姑娘身子弱,夜里惊醒,多吃几丸。”
“身子弱。”沈映雪回身,从柜上取下一只木盒,“这盒给她。你等我一下,我随你过去。”
翠屏在后面拉她的袖子:“姑娘,您别去。”
“怎么。”
“三姑娘这几日,天天在院里躺着。”翠屏压低声音,“昨儿我听见秋禾跟厨房的人说,要炖一碗‘带颜色的汤’。”
沈映雪把木盒的盖子按紧了。
“带颜色的汤。”她说,“那我更得去。”
西跨院的正屋,帘子半垂。
沈映月躺在榻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被,脸朝着里侧。听见脚步声,她才慢慢转过来。
脸色白,嘴唇却红得发暗。
“姐姐来了。”她伸手,“我这几日,总觉得心里空。”
沈映雪在榻边坐下,把香盒递过去。
“一丸,温水送服。”
沈映月接了,捏出一丸,凑到鼻下闻,忽然皱眉:“这香,味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。”
“从前那盒是甜的。”她把香丸在指间转,“这丸有点苦。”
“同一柜子里取的。”
“姐姐莫不是……”沈映月话说一半,忽然抬手按住胸口,身子往榻里一缩。
她叫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却尖。
帘子外头立刻响起脚步声。秋禾掀帘进来,一眼看见榻上的人,尖叫起来:“姑娘!姑娘你怎么了!”
沈映月的嘴角,淌下一道红。
红的,很稠。
“血。”秋禾的声音抖起来,“姑娘吐血了!快请夫人!”
沈映雪坐着没动。
她低头看那道红。看了两息。
然后她伸手,用袖口在沈映月嘴角抹了一下。
那道红被抹开,颜色淡了,露出底下的皮肤,白净,一点伤也没有。
“胭脂。”沈映雪把袖口翻过来给秋禾看,“石榴花汁调的。”
屋里静了。
沈映月的眼睛还闭着,睫毛动了一下。
院门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柳氏带着四个婆子进来,一进门就喊:“映月!映月!”
她扑到榻边,看了一眼那点红,转头就朝沈映雪来了。
“你给她吃了什么!”
“一丸安神香。”沈映雪把手里的木盒递过去,“夫人自己闻。”
柳氏不接。她的手往身后一挥:“去她院里搜!毒物必在她屋里!”
四个婆子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站住。”
沈映雪的声音不高,四个婆子却停了。
“搜我院子。”她站起来,“凭哪一条。”
“凭我女儿吐了血!”
“她没吐血。”沈映雪把袖子举起来,“这是胭脂。夫人若不信,请个大夫来,一验便知。”
柳氏的胸口起伏了两下。
“请大夫。”她说,“好,请。验出来是毒,你别怪我不留情面。”
“请。”沈映雪转身对翠屏,“去济仁堂,请李大夫。要快。”
翠屏跑了出去。
屋里等着。柳氏坐在榻边的绣墩上,一只手攥着帕子。沈映月还躺着,眼睛闭得紧,呼吸却太快。
一刻钟后,翠屏带着人进来了。
李大夫六十来岁,背着药箱,进门先拱手。
“哪位姑娘不适。”
“我妹妹。”沈映雪让开位置,“她说吃了我的香,吐了血。”
李大夫在榻边坐下,取出手枕,搭上沈映月的手腕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帘子上的穗子碰着响。
李大夫闭着眼,三指按了又松,松了又按。半晌,他换了一只手。
“脉象平和。”他说,“六脉无浮无沉,胃气正常。”
“没中毒?”柳氏站起来。
“没有。”李大夫摇头,“也没有吐血之象。血出胃,脉必乱。这位姑娘的脉,比我这老郎中还稳。”
沈映月的睫毛又动了一下。
“那她嘴角这个。”柳氏指着那道抹开的红。
李大夫凑近看了一眼,用指腹蹭了一下,放到鼻下。
“胭脂。”他说,“石榴花汁调的,还掺了蜜。”
柳氏的脸,一寸一寸地白下去。
“这不算什么。”她把手一甩,“毒或许不在香里,在她院里。”
“那就搜。”沈映雪让开门口,“夫人请。”
四个婆子涌进她的院子。
一只箱子被掀翻,衣裳散在地上,被人一脚踩过去。翠屏蹲下去,一件一件往怀里收,没人看她,她也不吭声。
沈映雪站在门槛外,看着她们翻箱倒柜,脸上没有表情。
前世也有这一回。那时她慌了,伸手去抢妆匣,被婆子一把推在墙上,后脑磕在门框上。后来从匣底翻出一包“信石”,她跪在地上说不是自己的,没有一个人信。
翻箱、倒柜、掀被、敲墙。翠屏站在廊下,手攥着衣角,眼睛盯着她们。
半刻钟,一个婆子从她的妆匣底下摸出一只纸包。
“夫人!在这儿!”
柳氏接过纸包,捏了捏,递给李大夫:“您验。”
李大夫把纸包摊在桌上,用指甲挑了一点,放在舌上。
他咂了一下。
“石膏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石膏粉。”李大夫把纸包推回来,“磨得细,掺了点面粉。这东西,刷墙用得,止血也用得。”
“不是信石?”
“不是。”李大夫看她一眼,“夫人若不信,老朽可以当场煎一碗,自己喝。”
柳氏后退半步,撞在门框上。
沈映雪走到桌边,把纸包拾起来,捏在手里。
“这包东西,不是我的。”
“从你妆匣底下搜出来的!”
“我的妆匣,一把钥匙,我随身带着。”她把钥匙从袖中取出来,摊在手心,“昨日午后我出门去东市,妆匣锁着。夫人的人,是怎么把东西放进去的?”
柳氏张了张嘴。
“除非。”沈映雪把钥匙收回袖里,“有人早配了一把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风从窗外进来,把桌上的纸包吹得翻了个角。
“夫人。”沈映雪转过身,正对着她,“我娘嫁进来的时候,带了三抬嫁妆。我出生那年,她把其中一抬的钥匙交给我祖母,说将来给我。您猜那抬里有什么。”
柳氏的手在抖。
“有账。”沈映雪说,“我娘的账。谁动过我的东西,几时动的,一笔一笔,都有。”
院外传来一声:“老夫人到——”
祖母是被周嬷嬷搀进来的。她站在门口,先看了榻上的沈映月,又看了地上的纸包,最后看柳氏。
“闹到请大夫。”她说,“闹到搜院子。这个家,什么时候成了集市?”
柳氏扑通跪下:“母亲,是映雪她——”
“我问你了吗。”祖母的声音不高,“李大夫,你说。”
李大夫把脉案、纸包、胭脂,一件一件说完。
祖母听完,把佛珠绕了一圈。
“映月。”
榻上的人不敢再闭眼,坐起来,脸白得像纸。
“禁足三个月。”祖母说,“抄《女诫》五十遍。抄完给我看。”
沈映月哭起来,哭声很大。
祖母没理她,只把手里的佛珠绕完一圈,才开口:“哭有什么用。有这份力气,把心思用在正处。”
“祖母——”
“还有。”祖母转向柳氏,“你这个月的月例,扣了。扣的那份,送到映雪院里。”
柳氏跪着,头低下去。
“都散了吧。”祖母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下,“映雪,你跟我来。”
沈映雪跟着出去。走到院中的井边,祖母停下脚步。
“井盖。”她说,“我让你盖的那个井盖,盖了没有?”
“盖了。”
“盖严实。”祖母的手在佛珠上停了,“这院子里的水,最近有点味。”
沈映雪抬起头。
祖母没看她,已经往院外走了。
李大夫背着药箱从旁边过,脚步慢了半拍,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姑娘,这井,别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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