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上走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我按部就班调理伤势。钱三爷换来的伤药一日敷两次,断骨靠着黄精片慢慢滋养;丹田底下蛰伏的那团四阶螭血,每到夜深便抽一丝炼化。那过程像在冰封厚面上凿洞,每催动一分,整条手臂都麻得发僵。
第三日清晨,我立在一道山脊之上,终于望见青云宗。
还是那座熟悉的大山,层峦叠嶂,一层一层向着云里攀升,白雾牢牢缠在第三层山腰,任凭山风吹拂,久久不散。山门之上镌刻的云纹,隔着二十里远依旧清晰。
我静静站了片刻,没有直赴山门。
正门我走不进去。
山门之外三里,一片开阔平地,此刻早已搭满帐篷与木棚,各色旌旗从山口一直插到河畔,风卷旗面,哗哗作响。青云宗的外市开了。
大典前后共三日,这片地界对外开放,散修凭引荐牌摆摊,宗门弟子前来挑货议价。买卖不问来路,踏出这片平地,恩怨两清。
这三日,是青云宗一年之中最讲规矩的时候,来客繁多,投鼠忌器;可也是最霸道的时候,所有规矩,终究由宗门说了算。
我上前递出铜牌引荐牌。守门弟子扫了一眼,随手把牌子丢回给我,抬手指向西边:“散修去西边片区。别靠近山门,靠近就驱离。”
我依言往西走。
西侧片区摊位林立,售卖兽材、丹药、残旧法器,也有散修挂牌接取悬赏任务。人数比山阴集多上十倍,场面纷乱,却又莫名有序 —— 青云宗的眼线遍布四周,这地界,没人敢公然动手杀人,外头那些丛林里的凶性,这三天暂且收着。
我先去出货。
随身裹着一小包白鳞螭鳞片,一共十九片,最大的巴掌大小,莹白透光,边缘萦绕淡淡的寒气。
万宝阁在外市搭了一座宽敞木棚,三面敞开,黑幡悬在棚顶。
布包摊开的一瞬,棚里伙计目光骤然一凝。
“四阶妖兽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何物?”
“水里的东西。” 我没有细说,“你们收不收?”
周遭几名散修闻声凑了过来,一名老者捻起一片,迎着天光细细端详,片刻之后开口,语气笃定:“不压价了,二十中品,十九片全部收下。”
旁边一名散修倒吸一口凉气。
我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:我在青云宗做六年杂役,全部月例加起来,尚且不到八块下品。十九片鳞,便抵得上我六载光阴。
“再加一块。” 我说,“一路从寒潭带出来,负重难行。”
老者笑起来:“二十三中品,凑个吉利数。”
成交。
沉甸甸的灵石揣入怀中,那份分量,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。握着灵石,我才真切觉得,自己踩在了活命的路上。
走到街尾棚子下,我看见了一个人。
她坐在一张小木凳上,面前铺着旧粗布,布面上码着二十多张灵符,折得整整齐齐,符文勾勒工整,能看出画符之人功底扎实,只是符纸粗劣泛黄,灵性散了大半。她垂着头,正细心给一张符补描符文,指节冻得开裂。
这个姿势,我在六年间见过无数次 —— 外门弟子,靠着摆摊补贴微薄月例,苦苦撑着。
我缓步走上前,站到摊前。
她抬眼。
那一瞬间的神情,我记到此刻:先是被打扰的不耐,随即怔住,脸色唰地褪尽血色,手中灵符 “啪嗒” 落在布上。
“林……”
我抬手,把她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截住。
她被我轻轻按住肩头坐回凳上,一双眼睛瞪得浑圆,嘴唇不住发抖,反复打量我的脸、我的眼、脖颈上那道旧剑伤,最后落到我这身破烂的散修衣衫上。
“你没有死。” 她声音细弱发颤,“宗门在外门祠堂立了你的牌位,去年冬天,我还去上过香。”
“香上得太早了。” 我轻声道,“阿槐,你瘦了好多。”
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她慌忙抬手擦拭,擦了两下,目光陡然变得锐利:“是谁害你的?”
我淡淡一笑。
“先收摊,换个地方说话。”
她手脚麻利地收拢符纸,一边收拾一边急促地跟我说近况,话语杂乱:外门换了徐姓管事,弟子在外市摆摊,要上缴三成收益当作摊税;陆玄明大典之后,就要迁入内门东院;宗门正在清理外门,打算裁撤半数弟子,腾出名额留给新收的天才。
我一边听,一边留意四周。
棚子外游荡着几名杂役,其中一人脚步刻意放缓,经过阿槐摊位时,抬脚蹭了一下摊布。
“阿槐。” 那人眼皮都不看我,“摊税。”
阿槐连忙摸出小布袋,颤抖着递过去。
那人掂了掂袋子,眉头一皱:“这个月的收益,不止这点。”
“徐管事,前几日阴雨,符很难卖出去……”
“你跟我讲下雨?” 他嗤笑一声,抬脚碾向摊布,余下的符纸尽数被踩烂,“画符的人多的是,你这灵符灵性不足三成,还占着摊位碍事。”
我把包鳞片的旧布丢在地上,走上前,弯腰拾起两张尚且完好的符纸。
“这位师兄,” 我的语调平稳,“她本月摊税,我替她结清。按外市规矩,三成税,不该重复盘剥。”
徐管事的侄子抬眼打量我:“你是哪儿来的散修?”
“山下过来的。” 我取出三块下品灵石放到他掌心,“够了吗?”
他掂了掂灵石,神色稍缓,随即又沉下来:“这次你替她交了,下个月呢?”
“下个月,” 我说,“她卖出货,我再来替她缴。”
他打量我片刻,掂量着灵石,冷哼一声转身离开,走远时低声嘀咕:“一个散修,倒是好大的面子。”
阿槐抱紧摊布,手还在抖:“你太莽撞了!他是徐管事的侄子,在外门一句话就能为难死我……”
“正是因为人人都怕,他才敢肆意欺压。” 我把符纸递还给她,“我见得多了,你越退让,他越得寸进尺。”
她望着我,嘴唇翕动,忽然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,压着声音问:“你…… 现在修为几层?”
我没有回答。
“别问。” 我说,“你只要记住,我回来了。这件事,万万不可告诉旁人。”
她定定看了我许久,重重点头。
接着她低头整理符纸,说出了我赶路三日,最想听到的消息。
“崖底那边,陆师兄派人打捞了半个月,第二批人手一直搜到上个月才撤。他挨个盘问当年和你同住的外门弟子,打听你身上是不是带着一块玉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你素来清贫,连腰带都是破旧的,哪里有什么玉佩。”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,“他信了。他从来不会多看我们这些底层弟子一眼。”
我低笑一声,寒意漫上来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吞石的传闻,在外门悄悄传开了。” 她声音压得更低,“上个月掌律长老去过库房,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。后来听说,那块黑石被挪到三层杂物库,由掌律长老亲自看管,每隔三日,他都要亲自去查验一次。”
我的手指在膝盖轻轻叩击两下。
三层杂物库,三日一查。
“首席大典当天呢?”
“大典召集全宗,外门弟子也必须到场列席。库房只留两名外门杂役看守。” 阿槐抬眼看向我,目光复杂,有惊惧,还有一丝久违的光亮,“林渊,你打算做什么?”
我正要答话,街口忽然安静下来。
人群自发向两侧避让,摊位纷纷往后挪。
来人一身白袍,步履缓慢,肤色白得近乎异样,右手始终扣在剑柄之上,右肩僵硬,像是旧伤未愈。身后跟着四五名青衫内门弟子,腰背挺直。
是陆玄明。
我迅速压低破帽檐,将全部气机沉到极致,敛得如同一块深埋土里的顽石。
他沿街向西缓步而行,目光扫过两侧摊位,每一眼都看得极慢。在我身前,他顿了半息。
我袖中的手指攥得发白。
“师兄?” 身后弟子疑惑出声。
“无妨。” 他声音清淡,“看着有点眼熟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,几步之后停在了阿槐摊前。
“阿槐,上月那份抄录卷宗,写完了?”
“抄好了,已经放在徐管事案上。” 阿槐的声音稳得住。
“嗯。” 他颔首,转身离去。
直到一行人转过街角,周遭的喧闹才重新回来。
我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他没认出来。” 阿槐小声说,“方才离得这么近,他都没有察觉。”
“他记住的从来不是我的样貌。” 我说,“他笃定我已经死了。”
阿槐折好最后一张符,忽然问道:“你打算怎么进山门?”
我掂了掂怀里的灵石袋。
“外市收尾那日,宗门招收外门补役杂役。散修可以应征,只需一名弟子作保,入山服役三个月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你要回去做杂役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疯了!” 她急声压低嗓音,“要过验脉石!石头一照,你的脉根废损,一眼就能看明白!”
我看向她,缓缓勾起嘴角。
“本来就是废脉。” 我说,“这不刚好吗。”
补役报名处在东侧空地,一张木桌,两名内门弟子坐于案后,桌上摆着一块灰白验脉石,石下压着镇灵符,符文流转,莹莹发亮。
排队的大多是落魄散修,衣衫陈旧,眼底藏着对这份差事的渴求。
轮到我,我报上新名字。
“王小六。”
案上弟子头都没抬,指了指石头:“把手放上去。”
我将掌心贴在验脉石表面。
白光自石头升起,顺着掌心上溯,掠过腕骨、小臂,往经脉之中探去。
下一刻,光芒卡在中途,在石芯转了两圈,寻不到贯通的灵路,骤然熄灭。
那弟子诧异一声,抬眼看看我,又拍了拍石头,石头沉寂无光。
“废脉。” 他念出两个字,眼底的笑意,是我在外门六年看熟的嘲弄,“今年第三个了。”
“杂役正好要这种。” 另一人笑着提笔,在名字后画圈,做上标记,“分到柴房,明日入山。三个月,月例两块下品,不守规矩直接逐出山门。”
我躬身,双手接过那张登记纸片。
“谢师兄。”
转身离开队列,身后传来低声闲谈:“如今补役连废脉都收,青云宗的门槛越来越低了。”
我把纸片折好,贴身收好,和阿槐方才悄悄塞给我的平安符放在一处。
柴房,在内外门隔墙之下,是一处所有人都能路过,却又没人愿意多停留的地方。
我扯了扯帽檐,抬眼望向山门那道云纹。
六年前,我第一次从云纹之下走过,换上崭新外门弟子袍服,满心以为前路光明。
今日再从这片云纹下踏入,一身散修旧衣,怀里揣着一张柴房杂役的凭条。
我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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