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山门那一日,天还没亮透。
三十七个新补役散修在石阶下列队,一名执事按着名册逐一点名,喊到名字便上前一步。排头是个瘸腿老散修,踏上第三级台阶时被执事厉声喝止:“腰牌挂反了!”
老人手抖着翻转木牌,队列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嗤笑。
轮到我。
“王小六,柴房。” 执事抬眼扫了我一下,随手扔来一块木牌,牌面刻着 “柴房” 二字与一串编号,“规矩记牢,犯了错,直接打出去。”
我把木牌系在腰间,跟着人流向内走。
六年前走这条路,我一身崭新外门袍,肩缀云纹,脚踩宗门配发的软底布鞋,刻意把脊背挺得笔直,那时总以为,再往上走几步,就能和内门弟子站在一处。
而今一身粗灰麻衣,肩上空无一物,脚上是自己那双磨破的方口布鞋。每一级石阶都在提醒我:在这里,我什么身份都没有。
山门内外,判若两界。
山外的外市讲一句 “不问来路”,山门里面,只看你的衣着品级。沿路撞见三拨人:青衫内门弟子步履阔绰,目光只掠过人的头顶;灰袍外门弟子低头疾行,视线不离脚下三尺;像我一样麻衣杂役,负重靠边,遇上任何人都要避让。
一名杂役背着菜筐,躲闪时急了些,整筐青菜翻落在一名内门弟子脚边。
那人脚步不停,抬脚碾烂两棵青菜,淡淡丢下一句:“捡了。” 径直走远。
杂役跪在泥地里,一颗一颗捡拾散落的菜。
我跟在后面,把腰弯得更低,心底默念:我要做的事,比他更急。
柴房扎在内外门分隔墙之下,三间旧棚,一间堆柴、一间劈柴、一间供杂役歇宿,空气里混着煤灰与木屑,地面铺满碎柴渣。
管事的是内门采买执事钟鸣,面皮白净,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,每日只来两趟,查人数、核柴量、对账册。
柴房一共五名杂役。麻子,脸上布满麻点,是这里地头;老魏,四十多岁,寡言少语,腰常年有伤;哑叔,年岁看不真切,腿瘸,喉咙横着一道狰狞旧疤,素来一言不发;另外两人,比我早入山半年。
麻子把腰牌一翻,抬下巴指向最靠里的草铺:“你睡那儿,开春漏雨,入冬灌风。”
我放下包袱掀开草席,底下一层潮霉。
“可以。”
头一日活计是劈柴。
一百二十捆柴,早饭前交八十捆,余下午后补齐。
我拎起柴刀,劈到第十二捆,麻子踱过来,一脚蹬在柴垛上,半垛木柴哗啦散落在地。
“劈歪了,重劈。”
我认得他眼底那股神色,从前外门里多得是这样的人:不是深仇大恨,只是把弱者当成垫脚石,踩上去,无需多费口舌。
我默默把散柴重新码齐,一刀一刀重新劈开。
到第三日,钟鸣多看了我一眼。
他查验柴薪,素来要看柴块大小、断口齐整、干湿成色。老魏劈的柴大小悬殊,灶里难烧;麻子只求速度,断口毛刺丛生。我劈出来的木柴长短统一,四指宽窄,断面平整,一担码放起来,棱角齐整。
钟鸣蹲下身,拣起三块翻看。
“这是谁劈的?”
“我。”
“往后灶房这条线,归你送柴。” 他说,“柴匀省火,每担少半两,灶上也够用。”
一旁麻子的脸瞬间沉了下去。
我没有应声,只低头细细磨利柴刀。
灶房这条路线,是油水,也是险路。
好处是全宗生火都要柴,背柴杂役沿路穿行,极少有人盘问阻拦;凶险在于,这条道必经外门北侧那栋石楼 —— 掌律长老的库房,三层石楼,墙体老旧,大门钉满铁皮。
我头一回途经此处,是往前院送柴,走到北墙根,脚步不停,余光飞快扫过去。
三重门禁。
最外层木栅,两名外门弟子值守;第二道铁门,门上贴着镇煞符,白日静静贴在门板,入夜便会泛起微光;第三道门在院内,门框刻满幽深符文。
院中搭着一座柴棚,棚下搁着昨日送来的柴担,原封未动。这里的柴只进院子,不进主楼。
夜里我睡不着,打定主意去探。
柴房巡夜分两班,子时一趟,寅时一趟,只走主路。我摸清他们的步点,从棚后一处狗洞钻出去,贴着柴垛与墙根,悄摸到库房外墙的滴水沟里,蜷进阴影。
抬眼望向三楼,窗洞被厚木板封死,板上层层叠叠贴着符纸,暗处里符文隐隐震颤。
丹田深处那团蛰伏的力量骤然一动。
先是四阶白鳞螭的精血,一股寒意漫开;紧接着,吞石残留的那一缕本源,寒意更甚,向内缩了一瞬,又向外顶撞,仿佛隔着砖石,有东西在牵引它。
我掌心贴住冰凉的石壁,不敢放出那层薄白灵气,只任由气息在经脉里试探。隔着三丈墙体、楼板、符阵,三楼深处,有一点微弱却稳定的温热,像黑暗里一盏孤灯。
吞石,就在三楼。
我收回手掌,灵气缓缓缩回丹田。
就在这时,脚步声自墙东缓缓靠近,两个人。我死死贴紧沟底阴影,气机压到极致,连呼吸都屏住。
“今晚风大。”
“风正好,省得我们绕北楼仔细巡查。” 另一人打了个哈欠,“你说那块破石头到底是什么宝贝?长老隔三日就过来摸一次,不如换成灵石实在。”
“小声点!掌律长老的耳目,到处都是。”
“晓得晓得。”
脚步声慢慢走远。
我在沟里静伏一炷香,确认四下再无动静,才原路潜回柴房。
第二日,我把送柴的时辰提前了半刻。
库房那担柴,一向是哑叔负责递送。他每日辰时挑担过去,步履蹒跚,走几步便歇一歇,回来时扁担空空,手里常会攥着一个油纸小包,不知是谁给的。
我本打算慢慢周旋,寻机会和他调换,摸清其中缘由。
变故来得很快。
那日清晨落了细雨,柴垛湿滑。哑叔挑着柴担经过墙根,麻子凑上来,假意伸手扶稳扁担,力道巧得刁钻,担子瞬间向一侧倾翻。
哑叔瘸腿不稳,踉跄着要摔倒。
我跨步上前,硬生生把整担柴接在自己肩上,重心一歪,膝盖重重磕在青石上,血立刻渗了出来。
木柴散落一地。
哑叔慌忙扑过来,紧紧攥住我的胳膊,掌心冰凉,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把柴捡起来!” 麻子在一旁叫嚷,“柴淋湿了,钟执事问起来,你自己担责!”
我蹲下身,一根根捡拾木柴,沾了泥的,就在麻衣上擦干净。
哑叔蹲在我身侧,一直盯着我,喉咙上那道旧伤疤随着呼吸不停起伏。
等我重新挑起担子,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。
那力气,完全不像一个孱弱瘸腿老者该有的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声音沙哑干涩,如同两块粗石头相互摩擦,一字一顿从喉咙里挤出来:
“别碰。”
我怔住。
柴房所有人都默认哑叔是失声的哑巴,三年来不曾听过他出声。
他定定看着我,眼神清亮,不似垂暮之人。
“别碰三楼。” 他继续说,“楼上那东西,会认人。”
我换了一个肩扛担子,压低声音问:“你怎么知道,它会认人?”
哑叔久久凝视着我。
远处麻子喊了一声:“哑巴开口了?说啥呢?王小六,他是不是骂你?”
哑叔缓缓松开手,垂着头,一瘸一拐走向柴棚。
走到棚下,背对着我,一句低语顺着雨丝飘过来,轻得像是从地底浮起:
“十九年前,我碰过一次。”
我立在细雨之中,柴担压在肩头,雨水顺着柴枝淌进衣领。
十九年前。
十九年前,青云宗也曾有一块吞石,无人识得价值,随意丢在库房角落。
十九年前,有一个还能正常说话的人,亲手触碰到过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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