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阴集比我预想的要小,物价却狠得离谱。
山口立着一道褪色牌楼,匾额上 “山阴集” 三个字漆皮剥落大半,下方立柱钉着一块粗木板,刀刻三条规矩:
不杀人。不问来路。不抢货。
末尾一行小字:违者,市监处置。
牌楼底下坐着两名灰袍市监,短棍横放在膝头。我一身血污、步履滞涩,以练气八层的修为往里走,他们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直到其中一人朝我伸出手。
我懂规矩,摸出一块下品灵石搁在他掌心。
“三日。”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。
三日的准入费,是寻常一日的三倍。我没有争辩。我这满身伤痕、狼狈模样,明摆着刚从深山险地爬出来,这种人,最容易被敲竹杠,也最容易被旁人记住。
入集之后是一条长街,摊子紧紧挨着摊子。兽皮、妖骨、残损法器、无主古卷、疗伤丹、蚀命毒,五花八门,什么都有。街正中搭着一座高台,圈起围栏,两头妖兽在栏内撕咬搏杀,上百人围在台下,高声呼喊下注。
我驻足看了片刻,转身离开。
人群扎堆喧闹的地方,最容易丢灵石,也最容易丢性命。
我拐进巷子最深处,寻一处墙角坐下,先处理身上两处要紧伤势。
先是将脱臼的左肩猛力复位,剧痛袭来,嘴唇被我咬出血腥味。整条街巷人人带伤,比我伤势可怖的比比皆是,没人留意我的动静。再凝神稳住气息,慢慢调息,固定错位的两根断肋。
伤势暂且稳住,接下来要办正事 —— 出手混元环。
这对混元环太过扎眼,是屠九的器物,在黑市早有记号,留在身上等于随身挂着通缉标。
街东的聚珍号有三间门面,柜台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,脸上敷着厚粉,一笑油光满面,是钱三爷。我进门时,他正低头剔兽骨上残存的肉屑。
“寄卖还是死当?”
“死当。”
我将一只混元环搁上柜台。
他手上动作顿了一瞬,快得如同眼皮轻跳,可我捕捉到了。
“混元环。” 他抬手捏住环身,两指运力,环上符文微微一亮,“西边工坊出的黑市货。小兄弟,这东西,来路干净吗?”
“这条街上的规矩,不问来路。” 我平静回他。
他笑了笑,把环放回台面:“单剩一只?成对才值钱,独只,只能按废器算。你要现银,我给你这个数。”
三根手指竖起,三十下品灵石。
一只混元环,正常市价少说一百下品。我默不作声,收回手,作势要取回器物。
“小兄弟别嫌少。” 他身子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很低,“看你一身伤,像是从寒潭那边出来的。”
我心底猛地一沉。
“寒潭昨日有人下去清潭,上来的只有一条断臂。” 钱三爷慢悠悠说道,“如今黑市挂了三道赏格:收黑石,收清潭鲛油灯,还有一道,要取杀崔九之人的性命。你们散修不懂这里面的深浅,我开门做生意,得算账。”
“所以只给三十。” 他把环往我面前推了推,“收它,我是替你扛风险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但我本意本就不全是换灵石。
“环留给你。” 我把混元环推回去,“给我治经脉损伤的丹药,再加一副接骨的药膏方子,余下折算成定金。”
老头眉梢一挑,笑意再起:“明白人。”
他转身从柜中取出两个小玉瓶,还有用油纸包好的药膏、半斤黄精片,一并推过来:“凝络丸两瓶,断骨膏三包,再加黄精片,折算五十下品。这环我按七十给你算,多出二十,换消息?”
“换寒潭的传闻。”
他脸上那层油滑笑意褪去,只剩精明:“寒潭发生了什么,你心里比我清楚。只送你一句忠告:在集子里走路,背后的方向,多留几分心眼。”
我拎上药,转身离开聚珍号。
第二处目的地在街西外侧的矮摊区,这里多是符纸、低阶丹药与零碎破烂。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守着摊子,长发以竹簪挽起,脚边竹筐插着一面小旗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:柳七。
她正和一名猎户讨价还价,抬眼看见我。
我摊开掌心,将那根破门钉放在摊布上。
柳七低头一瞥,脊背瞬间挺直。
“哪儿得来的?”
“山里面石缝捡的。”
“你这运气可太好。” 她指尖轻轻捻过钉头缠绕的灵丝,脸色一点点沉下来,“这是清潭专属的破门钉。这东西不是拿来买卖的,是沾命的。”
“细说。”
她把钉子推回我面前,隔着布按住钉身:“一根破门钉只归一次任务。一旦被人撞见你持有此物,三方都会寻你:清潭要收回法器,被这钉子破过禁制的仇家索命,市监要盘问线索。”
“那你还敢细看?”
她露出一点笑意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我是生意人,看一眼,不算触碰。”
我收起破门钉,纳入袖中。
“我来卖消息。黑石的消息,你收不收?”
柳七收敛笑容,端正坐好:“要看是什么消息。”
“收黑石的悬赏单子,挂了多少年?”
她静静看我片刻,缓缓开口:“整整三年,前后六次挂单。三次东市,两次我们山阴集,一次青云宗外市。赏格从一百二十下品一路抬到三百中品,价越高,敢送货的人越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送不到。” 柳七顺手理了理摊上的符纸,语气平淡,像在闲谈,“去年黑水窟挖出一块黑石,有人带着往北走,半路就被清潭截杀,人和黑石一并消失。”
“没人追查挂单人?”
“查过。查到的内情,没人敢往外说。” 她往我这边微微倾身,压低声音,“我有一句免费的话,听完别追问来源。落款单上那个‘云’,不是黑市的手笔,是青云宗内部之人。黑市做生意,要响亮名号,不会只用单字落款。”
我攥着药瓶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宗门里哪一支?”
“有人猜掌律一脉,也有传言是大长老的私账。都只是猜测,猜测不值灵石。” 她摊摊手,“你要买东西,说你的需求。”
“我要青云宗首席大典外市的引荐牌。”
柳七眸光一动:“大典开的外市,散修凭牌入山门外围三里,为期七天。我这里没有这东西。就算有,也轮不到你。”
“谁手里有?”
她抬手指向街心的斗兽高台,又指向东边那间悬着黑幡的铺子。
“万宝阁。他们抢外市摊位抢得最凶,手里压着几张引荐牌。只是他们不收灵石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黑幡随风翻卷,幡上一个巨大的 “宝” 字格外扎眼。
“他们要什么?”
柳七把符纸往布面上一放,抬眼看向我:“要面子。这三日,你若是能折一折聚珍号的脸面,引荐牌,他们愿意给你。”
当晚我就在山阴集落脚。一间三十下品灵石的大通铺客栈,只有草席、粗碗。隔壁铺位的猎户整夜咳个不停,等到天光微亮,人已经没了,草席上只剩一件破褂。
次日一早,聚珍号钱三爷派了人堵我。
一共三个,两个守在巷口,一人不远不近跟在我身后,跟踪得不算高明。
我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那人。
他也站住:“三爷说,混元环一事,要再议。巷子里面说。”
我点头,转身径直朝着热闹的长街中心走。
跟踪之人一愣,快步上前拦阻。我扬高声音,巷子狭窄,回声清亮,周遭摊位的摊主全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诸位听一听!聚珍号钱三爷昨日收了我的混元环,说好折算七十下品灵石,只给了五十的药货,转头又派人拦我,说要重新商议!山阴集第一条规矩是什么?不问来路,收了货便是成交,收完反悔,这是做生意还是耍人?”
街上瞬间安静一瞬,紧跟着哄闹起来。摊主们哄笑、议论,不少人朝着聚珍号门口围过去。巷口两个打手快步上来想拉扯我,我往街心一站,撸起袖子,露出小臂尚未收口的伤口。
“我一身伤,这东西是拿命从山里换的!三爷要谈,就在大街上当着所有人谈!”
聚珍号里冲出一名青袍管事,脸色黑沉:“散开!都散开!”
我看向他,淡淡一笑:“三爷。环已经在你柜里,灵石我不要了。只是说一句,东西你收了,往后别再寻我麻烦,可行?”
四周哄笑声更大。钱三爷憋得满脸紫胀,半句狠话都不敢放 —— 两名灰袍市监已经站在街对面,袖手旁观。
我提着药,挤出人群。身后传来一声低唤。
黑幡之下,一名穿灰缎、面上无疤的中年男子捧着小木匣看向我,是万宝阁的人。
“三爷丢了脸面,你的目的也达到了。匣子里两块中品灵石,两张引荐牌。死牌,不记名。”
我伸手去接,他把木匣稍稍后缩。
“有一件小事,想借你一句话。”
“讲。”
“若是你能从清潭手里活着脱身,往后再遇上我们,把崔九断臂的经过,细细讲给我们听。” 他语气客气。
我一瞬间了然。他们不必动手,只需要寒潭这件事传开,清潭信誉受损,万宝阁就能抢下黑市的生意。
我笑了笑,接过木匣打开。两块中品灵石,两枚铜牌,牌面镌刻青云宗独有的云纹。
首席大典,还有二十天。
我练气八层,丹田沉睡着四阶白鳞螭的本源精血,囊中灵石不多,伤势还未痊愈,掌心捏着这两枚引荐牌。
我抬眼望向北方。
那道山门云纹,六年前我还是杂役弟子,每日早晚,都要从它底下走过。
这一回,我持外市散修的牌子回去。
林渊,那个被判定废脉、丢下寒潭的人。
我低笑一声,把涌上喉咙的血咽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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