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来三个人。
头一个入水姿态干净利落,足尖轻轻一摆,身形便缓缓沉向潭底,手里提着一盏鲛油铜灯。鲛油灯在水下极稳,一团光晕凝而不散,能照透三丈水域。后面两人紧随其后,气机收得密不透风,一看便是常年在水底做活的老手。
我隐在残门后的黑影里,默默数着他们的气息。
领头那人,练气九层。
黑市里面有个行当,就叫清潭。
一批佣兵拼死猎取妖兽、探寻古址,若是折损在此,雇主不会心疼死人,只会心疼没捞干净的东西,便会再派一队高手下来,收尸、验货、抹去所有痕迹,掐断线索。屠九那伙人本就是替黑市卖命,他们死在寒潭,这三人,就是来清场子的。
三人沉落潭底,停在屠九的尸首旁。
领队伸手,将屠九翻了个身,扫过他空空如也的腰间,又看了看他掌心,随即抬手打出一道手势。
两名手下立刻散开,一人俯身去查验白鳞螭的鳃甲,另一人贴着潭壁,缓缓向上搜寻。
那人掀开螭的鳃瓣,一圈雪白鳞甲在水中悠悠飘荡。领队掌心往鳃下伤口一按,指尖猛地收回,抬眼望向半塌的古殿方向。
他摸出来了。
四阶白鳞螭一身本源精血,一滴不剩,全被人吸干。
领队在水中静立三息,比出一道暗令:两根指尖向下一点,再直指殿门。
底下有人,进殿。
两名手下没有迟疑。做清潭这一行,猎物被旁人捷足先登,本就是常事。
练气七层那名修士取出十二根乌黑破门钉,钉头缠着细韧灵丝,一根根按进门框。钉子触到砖石,便自行缓缓钻进去,水下响起细碎的咔咔轻响,如同冰层崩裂。
这是破门钉,专门用来破解三阶、四阶的禁制纹路。
我紧紧贴在门后青砖上,能清晰感觉到这道残破殿门,正一寸寸松动。门缝一开,潭水顺势涌入殿内,这座古殿积压了千百年的沉郁黑气,被流水冲散开来。
鲛油灯的光亮探进门缝,我险些暴露。
这盏灯的光很霸道,照到砖石、流水,全都清清楚楚,无处可藏。我把身子死死贴在那半扇坍塌的门板残骸上,尽量缩成薄薄一片,气机压得比水底顽石还要沉寂。
领队率先踏入殿中,高高举着铜灯,缓缓环视一圈。
“人不在。” 他的声音隔着一层水,闷沉沉的,像是从陶罐里透出来。
大殿空旷荒凉,除去遍地骸骨,就只剩正中那座石台,半点值钱器物都无。
他的目光落向石台,那九道凹槽,八道空空荡荡,最后一道 ——
也空了。
我看见他面颊肌肉微微绷紧,伸手细细抚过每一道凹槽,连槽底积下的陈年灰垢都抠了一遍,缓缓吐出一串气泡。
“东西,被人拿走了。”
他后退一步,抬手示意同伴向外撤退。
他懂得远比我预想的多。石台上的黑石消失,就意味着先来之人,不止吞了白鳞螭,还踏入殿中取走物件,并且此刻,依旧藏在这片水底。
只是他们退晚了。
殿内靠后的那名练气七层修士转身撤离时,离我不足两尺。
我骤然出手,扣住他的后颈。
水下杀人远比岸上安静,呼喊传不出来,血水也散得缓慢,只有一层淡淡的红雾,在鲛油灯的光晕里徐徐漾开。掌心贴紧他后颈,吞噬之力全力铺开,抽取他一身灵力。
水压禁锢脉门,吸纳的速度不快,却稳。
就在这时,鲛油灯的光芒猛地暗了一瞬。
不是熄灭,而是整片光亮,像是凭空被挖走一块。潭面一圈涟漪向外扩散,门框上镌刻的古老残纹,顺着纹路次第亮起,沉寂无数岁月的禁制,被灵力唤醒。
领队猛然回头。
灯光压低,清清楚楚照见我,还有我手中渐渐软下去的人影。
他没有嘶吼,也没有贸然冲上来,向后退两步,靠在石台边,将鲛油灯递给身侧余下那名手下。
隔着水波,我看懂了他的唇语:
出去。
我瞬间明白他的打算。这座古殿本身便是一处凶地,灯光漏散、灵气外泄,砖石纹路会不断吸食外来灵力。练气九层踏入此地,灵力就像倒进漏勺的清水,持续流失。
他想把我困在这处噬灵之地,耗死我。
我松开手中尸体,朝着殿门猛扑。
持灯的修士横在门口阻拦,我抬手扣住他肩头,他痛呼一声,铜灯脱手沉入水底,光芒瞬间熄灭。
灯一灭,大殿坠入彻底的黑暗,一丝光亮都无。
唯有我掌心那层薄白寒气,在幽暗之中漾开一点淡淡的微光。
这一刻我清楚,这片古殿,地利在我。
只要我身在殿内,被禁制汲取灵力的,是他们。
黑暗之中,一切靠听。气泡上浮、脚掌划水,皆是破绽。他们穿黑市特制的软底水靴,动作再轻,依旧有动静;我身上无多余器物,唯有满身血污。
我绕着两人游走。
那名修士慌了心神,急于上浮逃离,一头撞上门框,气息大乱。我自水下窜起,攥住他的脚踝向下猛拽。
他拼命挣扎,短戟划过,在我小臂割开一道深长伤口,血水融进水里,和先前散开的血雾混作一团,难分彼此。
但我没有松手。
灵力顺着脚踝源源不断涌入体内,刚好补上我经脉里两处最虚弱的缺口。
他撑不过十息,彻底失了动静。
接下来,只剩最后一人。
他没有逃窜,静静立在暗处,等着我主动靠近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叫崔九。
我刚凑近,他一掌直拍我的心口。练气九层全力一击,即便在水下威力折损,依旧能将我重创击飞。
我重重撞上石台,两根肋骨应声断裂,一口冷水呛入肺腑,剧痛袭来,视线阵阵发花。
他紧随而上,第二掌没有再轰杀,反手抓向我的手腕。这人极老练,不急于取命,想先将我生擒制服。
我反手攥住他抓来的手腕,吞噬之力即刻运转。
灵力顺着手臂向我奔涌,我刚松一口气,立刻察觉蹊跷。
他竟在反向收束自身灵气。
他把经脉里本源灵力尽数锁死,只留出薄薄一道灵力支流,任由我吞噬。我吸食的,仅仅是他刻意放出来的诱饵。
“你才练气八层。” 他的声音穿透水声,清晰传到我耳中,“八层修为还敢蹲在潭底守着,真是野狗一样的性子。”
话音未落,他另一只手探向腰间,摸出一根破门钉。
尖锐钉头朝着我肋下旧伤刺来。
我侧身避让,破门钉依旧划破皮肉,半尺长的伤口,血水瞬间漫开。
余光瞥见,他身后门框上的古纹,自他踏入殿内起,就一直明灭闪烁,不停吞吸灵力。
我赌一把。
不再躲闪,主动往前送身,任由破门钉再刺入两寸,双臂猛地环住他脖颈,死死箍紧。
我未必打得赢他,我只需要抱住他,把两人气机一同提到顶峰。
他周身灵力充盈,正是这些禁制纹路最渴求的养料。
殿内残纹骤然大放光华。
灯火熄灭之后,我们涌动的灵力,便是古殿唯一的光源。砖石上的古老印记如同饿了千百年,疯狂攫取周遭灵气。
崔九身躯猛地一颤,终于醒悟过来。他发力挣扎,想要挣开我的环抱。
我死扣不放。破门钉在我伤口里拧动,剧痛刺得我咬破舌尖,满口腥甜。
“你 —— 疯了 ——”
我在黑暗里扯出一抹笑,嘴里全是血水。
就在此刻,全力催动吞噬。
这一回,不再是他刻意放出的支流。他大半灵力被古殿抽走,剩下的本源灵气慌乱溃散,尽数被我吞入经脉。
短短三息。
他奋力挣开束缚,为了脱身,硬生生自断一臂。
我从未见过这般狠厉之人。断臂剧痛之下,他一声闷哼都不曾发出,左手扣住门框,脚下猛蹬,向着水面飞速上浮。
断臂伤口涌出的鲜血,在水中拖出长长的一道红绸。
我没有追。
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我趴在石台边缘,咳出一大口鲜血,血珠在水里缓缓弥散。两根肋骨断裂,肺里积水,肩膀脱臼,右手还攥着那根染血的破门钉。
我抬眼望向水面那片朦胧光亮。
天,该亮了。
等气息稍稍平复,我开始翻捡三人遗物。
那名练气七层修士身上,寻到二十三块下品灵石、五块中品灵石,一双软底水靴,一柄短刀。
死去的另一个手下,遗物便是那盏熄灭的鲛油灯,灯身铜壳,刻着两个字:清潭。
崔九仓皇逃走,丢下一条断臂、一根破门钉,还有一封蜡封书信。
封蜡上压着一枚印,刻着一个 “万” 字,纹路精致。
我拆开蜡封,纸上字迹不多。
>
> 寒潭底古殿残址,殿中石台,九槽之内所余黑石一枚。此物非玉非铁,不可炼、不可卖,唯购之以价。事成,酬三百中品灵石。若黑石已失,须查明去处,另酬。
落款只有一个清瘦的单字:云。
我反复读了三遍。
三百中品灵石。我在青云宗三年,按月例领取的灵石,加起来都不到八块下品。
有人早早知晓潭底黑石的存在,清楚它在九道凹槽之中,愿意开出这般天价。不会是散修,也不像是黑市中人。黑市行事,素来张扬名号,不会只用一个 “云” 字落款。
这人,到底是谁?
我将信纸仔细折好,贴身收好,转头望向大殿深处。角落有一处坍塌豁口,是半干涸的水道,底部石块干燥,说明通道连通外界,距离不远。
崔九已经浮上水面,潭岸之上,定然还有他的同伴留守。
我拖着负伤的身子,爬进水道。
爬了约莫半炷香,前方透出一线天光。
爬出通道,强光刺得眼睛发酸。
外头是山的另一侧,一道绵长荒坡,坡底有条溪流,溪流边上,袅袅升起炊烟。
我伏在枯黄草丛里,静静眺望。
自坠崖逃出生天到此刻,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人居之地。
练气八层,丹田沉睡着四阶妖兽本源,怀里揣着关于黑石的密信,肋骨断了两根。
坡下那处集镇,我认得名字 —— 山阴集。
黑市盘踞之地,散修、佣兵、牙商、逃犯,全都在此交易往来。
去,还是不去?
我在草甸里躺了一炷香,慢慢思索。
又想起信上那句:若黑石已失,须查明去处,另酬。
我低低笑出声,牵动伤口,又是一阵咳血。
好啊。
你们到处找黑石,找拿走黑石的人。
那我便去山阴集。
咱们慢慢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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