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林子里面摸了二十里,我才算明白,“外围” 这两个字有多金贵。
这儿已经没有路了。
老树根盘虬着拱出地面,粗得跟水缸相仿,枝叶层层叠叠扣在头顶,密得阳光都渗不进来,只剩几缕细弱的白光,斜斜扫过空中浮动的尘埃。地上密密麻麻印满兽爪印,混着粪便和啃得干干净净的兽骨,浓重的腥臊味沉沉压在鼻尖,闻得久了,反倒麻木了。
进山之前,我先做了件要紧事。
把铁背狼的血从头到脚抹满身子,又就地在烂泥里滚了一圈。
散修进山,自有一套保命的规矩。生人气息远比血肉的味道显眼,妖兽隔着半里地,就能嗅出你身上那股未经山野打磨的人气。兽血裹着泥腥,刚好把这层味道盖住。我在青云宗熬了六年外门,顶着废脉的名头,像样的剑法半套都没学会,杂活倒是干了个遍 —— 采药、饲喂灵兽、擦洗丹炉。这些杂活儿教给我的东西,比那套基础吐纳功法实用百倍。
越往深处走,灵气越是浓郁。
妖兽山脉外围的灵气原本淡得像放凉的隔夜茶,可踏进这片林子,灵气稠得像实质,每走一步,都顺着毛孔往身子里钻。我一边稳步前行,一边放任吞噬体自行吸纳,丹田内那七团气旋越转越烫。索性停下脚步,背靠老树,慢慢理顺体内流转的力量。
理顺之后,我彻底摸清了这具神体的门道。
它不是单纯吸纳灵气,核心在于一个 “化” 字。旁人吸纳的灵气入脉,还要慢慢温养打磨;我不一样,只管吞,吞进来便直接化为己用,省去了磨合炼化的漫长过程。
能省下时间的本事,才最值钱。我在青云宗枯坐六年毫无寸进,昨夜一夜的收获,就抵得上过去三年苦修。
又走了半炷香的功夫,前方视野忽然开阔起来。
是一片焦坡。
坡上野草全都烧成黑炭,地表裂开一指宽的缝隙,缝隙里不断往外飘白汽,脚踩上去,滚烫得如同踩在烧热的铁锅上。焦土间散落着几片碎骨,巴掌大小,骨面上还留着清晰的鳞纹。
我蹲下身仔细打量片刻,抬眼望去。
两棵大树之间,悬着一张巨大的蛇蜕。
足足三丈多长,鳞片一碰就簌簌落下红褐色粉末,余温还在。这绝不是陈年旧皮,新鲜的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—— 赤炎蟒,就在附近。
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解下背上的狼牙棒,往地上啐了口唾沫。
我如今只是练气三层,硬碰二阶赤炎蟒,差不多等同于拿一根木棍去硬撬厚重山门。换做别的修士,此刻早就掉头后撤。
但我来这儿,本就不是和它缠斗,是来吞它精血的。
赤炎蟒从焦坡下方的石缝里钻了出来。
最先听见一阵细碎的 “沙沙” 声,石缝边枯黄的杂草跟着向旁歪倒。它探出头的一瞬,我先撞见那双竖瞳,瞳仁泛着焦黄,比铜铃还要大上一圈。紧接着大半截蟒身游出,腰身粗得抵得上我的大腿,鳞片层层交叠,暗红暗沉,背脊一线鳞甲漆黑发亮。
它牢牢锁定我,信子一吐一缩,几下就辨清了我身上混杂狼血与泥土的气味。
我清楚它正在权衡:眼前这个两脚修士,值不值得它耗费气力出手。
机会只有一次。我必须在它判定 “不值得” 之前,引它率先发难。
我握紧狼牙棒重重往地上一顿,焦土碎屑飞溅,随即转身奔逃。跑得狼狈踉跄,一步深一步浅,活像一头受惊奔逃的猎物。
它动了。
速度快得根本不像是蛇,像一根烧红的铁棍,裹挟热风狠狠扫来。我听见风声,猛地向侧面扑倒,就地滚出两圈。回头望去,方才落脚的地方被蟒尾扫出一道深沟,沟内泥土都被它自带的热力烘得发红。
一击落空,赤炎蟒扭头再度扑来。
这一次我没有躲闪。横起狼牙棒,直直朝着它张大的蛇口顶进去,整个上半身向前压,粗实的铁木棒身硬生生卡进它的喉咙。
它狠狠咬了下来。
我们之间,瞬间近到没有分毫距离。
这是它这辈子犯下的最后一个错。
木棒卡在它上下颌之间,咬合不实。我的左手顺势贴紧它下颌的鳞片,掌心那股熟悉的吞噬吸力骤然爆发。庞大的蟒身猛地剧烈抽搐,如同被抽走了浑身气力。
二阶妖兽的精血,浓烈得吓人。
下一刻,滚烫的力量涌入体内,我仿佛整个人被灌入一锅沸腾的熔岩。热浪冲得我眼前发黑,口腔里灌满铁锈般的腥甜。蟒身顺势缠上我的躯干,骨骼被勒得咔咔作响,可我根本松不开手 —— 吸力已经自主运转,死死攫住它不放。
它一边绞缠我的身体,一边喷吐热浪灼烧我;我忍着剧痛,不停吞噬它的精血本源。
这般僵持约莫十几息,它缠绕的力道渐渐涣散。
到后来,痛感慢慢褪去,只剩下滚烫的暖意,舒服得四肢百骸都轻飘飘的。蟒身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小,最后软成一根湿沉的绳,从我肩头滑落。
我松开手,掌心干干净净,连一点血迹都没有留下。
丹田之中,原先七团气旋暴涨到三百多团,互相冲撞挤压,最终凝作一个拳头大小的灵气漩涡,低沉缓慢地旋转。
练气四层。
我撑着膝盖跪在焦土上大口喘气,笑着笑得胸腔发疼。
就在这时,无数零碎画面不受控制地闯进脑海,不是我主动回想,是蟒的本源记忆顺着吞噬一并涌入。像是一把碎玻璃狠狠扎进思绪里,片段一闪而过,抓不住全貌:漫天烈火之中,有庞然大物游动,分不清是蟒还是龙,身躯浩瀚无边。一道厚重的声音埋在火海深处,模糊不清,唯独两个字清晰无比。
“归位。”
画面到此戛然而止。
我按住太阳穴蹲了许久,反复琢磨这两个字。
归位。是这具吞噬神体要归位?那当年青云宗给我扣上的废脉名头,难道从一开始,就是本源被错位压制的结果?
思绪还没理顺,林子深处传来了脚步声。
一共三个人。
领头那人三十来岁,脸颊横着一道狰狞刀疤,后背挎着一对短斧,灵力毫不遮掩,步履张扬,修为是练气五层。
身后跟着两人:一个瘦得像根竹竿,眼珠滴溜溜不停乱转;另一个身形黑壮,手里拎着短刀,沉默寡言。
“卧槽。” 瘦猴率先出声,快步冲过来,目光在焦坡上扫视,“那条大的呢?大赤炎蟒 ——”
下一秒,他看见了干瘪的蟒尸。
蟒尸摊在焦土上,肚皮翻起,鳞片黯淡无光,枯瘪得如同悬挂半年的旧麻袋。
疤脸汉子,后来我才知道他叫石奎,缓步上前,脚尖轻轻踢了踢蟒头,抬眼看向我,眼缝微微眯起。
“你杀的?”
我低下头,往后悄悄退了半步,腰弯得很低,刻意放软、压着嗓音:“前辈,我只是路过,它好像是自己缠死的,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自己缠死?” 石奎扯着嘴角笑,脸上那道伤疤跟着翻起,“二阶赤炎蟒一身精血,能换十三块下品灵石。血去哪了?”
我硬着头皮回话:“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干了,许是被太阳晒干的。”
石奎没有接话,目光沉沉锁着我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干净。
“小兄弟,” 他缓缓开口,“你身上沾着狼血,看得出懂点进山的门道。可你的手掌、衣衫全是干的,这条蟒尸也干得诡异。我在这片山里混了十一年,见过养蟒的、剥皮取血的、下毒猎杀的,从没见过谁能把一头二阶妖兽吸成空皮囊。你身上藏着宝贝。”
一旁的瘦猴挤眉弄眼,低声撺掇:“大哥,抓起来一问就清楚了。”
石奎抬手拦住他,语气漫不经心,给我两条路:“两样选一个。第一,把宝贝交出来,我放你一条生路。第二,往你身上泼上半斤兽血,丢进林子里。妖兽噬人,这山里年年都有,没人追查。”
我站在原地不动。
片刻后,抬手慢慢解下腰间破旧的布袋,往前递过去,手腕刻意抖得明显,装出惶恐的模样:“前辈,东西我全都给你,求您别杀我,山下还有我妹妹等着我回去。”
石奎心头的警惕松了几分,伸手来接布袋。
我等的,就是这只伸过来的手。
此刻我在赌两件事:其一,吞噬神体能不能吞噬修士体内的灵力;其二,刚突破练气四层的我,能不能借着贴身距离,瞬杀一名练气五层修士。
第一个赌注,我赢了。
指尖刚碰上他掌心,吞噬之力瞬间开启。石奎猛地闷哼一声,眼睛骤然瞪圆,脸色飞快由红转青,再褪成惨白。他体内凝练多年的灵力顺着接触点疯狂朝我涌来。和妖兽精纯的精血不一样,修士的灵力驳杂纷乱,裹着一层晦暗浊气,像是劫掠而来、未曾炼化干净的东西,又冲又腥。
可好处实实在在。
仅仅一个呼吸,丹田内的气旋从四百团继续上涨。
“你…… 你这是邪功!” 石奎身形一矮,膝盖重重砸在焦土上,另一只手挣扎着想要抓我。
第二个赌注,我也赢了。
我一掌重重拍在他天灵盖上,将他剩下的嘶吼和残存生机一并按灭在土里。
黑壮汉子这时才反应过来,可我的狼牙棒已经砸在他手腕。短刀脱手落地,他抱着伤腕惨叫后退。我没有追击,上前一步,把棒身横在他脖颈前。
“别动。”
他僵在原地,不敢再动。
后面的瘦猴见状转身狂奔,跑出不到十步,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,跪得干脆利落。
我走上前,把狼牙棒往他面前土里一插。
“我不问多余的,你自己老实说,你们三个来这儿干什么?”
瘦猴牙齿打颤,一句一句往外蹦。
原来这一窝赤炎蟒是一大一小两条。石奎三人盯了整整七天,今天一早把小蟒引到东边,打算合围猎杀大蟒换取灵石,回来正好撞见我。
我接着问他,最近山脉里有没有陌生修士进来。
瘦猴咽了口唾沫,连忙回话:三天前,一队青云宗内门弟子进山,就在外围一带四处打听,问最近有没有失踪的外门弟子。
我蹲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陆玄明。
当初他在崖边说的那句话,我一直记着:谁会来查?
原来他不是笃定没人查,而是亲自派人来核实。不是怕我活着复仇,是怕我尸首留在崖底,那块玉佩落到旁人手里。他要确认,玉佩和我,一起坠崖消亡。
“还有,” 我盯着他,“青云宗最近,有什么别的动静?”
瘦猴吓得语速飞快:“青云宗下个月就要册封那位陆姓内门弟子做首席,就是宗门大比第一,说是百年难遇的天才。还有一件怪事,库房里放着一块黑石头,去年一个散修献上的,自打把它放进去,旁边三箱灵石全都干瘪失了灵气。长老们研究许久,摸不透来头,取名吞石,如今当成无用之物扔在库房角落。”
我的指尖轻轻一动。
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灼热。
玉佩碎片早就化作流质融进我的血脉,可此刻发烫,分明是在给我指引方向。目标不是那块黑石,是黑石所在的方位。
北边。青云宗的方向。
“滚。”
瘦猴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,连滚带爬地扶起受伤的黑子。快要钻进林子的时候,他又回头望了我一眼,满眼惧意。
“前辈…… 再往深处走,有三阶妖兽,都是划了地盘的,你千万 ——”
“我说,滚。”
他不敢再多言,慌忙逃走。
焦坡只剩我一人。我拿起狼牙棒,在裤腿上擦干净棒上的血迹。
练气四层,在外围这片地界,足以安稳横行几日。再往深处,三阶妖兽随便一击,就能把我拍成肉泥。
可青云宗库房里那块吞石,已经闲置整整一年,无人能参透奥秘。
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。今天这双手吞过狼血,吞过蟒的本源,还吸走一名练气五层修士大半灵力,到现在依旧干干净净,不留半点痕迹。
“下个月,首席册封。” 我低低笑了一声,抬眼望向北方。林木太过茂密,望不见宗门轮廓,只有一缕细碎日光从枝叶缝隙垂落。
也好。还有一个月,足够我把这具吞噬神体,喂到让陆玄明肉痛的地步。
我拎起狼牙棒,转身,朝着妖兽山脉更深的地方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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