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脉深处,三阶妖兽各有地盘,这话我第二天就亲眼见识了。
这一带的古树比外围粗上一倍,林下却空荡荡的,不长草,也没有灌木,只剩一层被反复踩实的黑土,连半根枯枝都寻不见。我往里潜行半里才看懂缘由 —— 地面遍布一尺深的蹄印,坑与坑相隔十几丈。
这头凶兽,把半座林子踩成了自家后院。
我蹲在蹄坑旁打量片刻,将自身气机死死敛住,贴着树干一点点往前挪。挪到第三棵巨树之后,终于看见了它。
三丈长短,灰黑厚皮层层堆叠,像皲裂的老树皮,背脊竖起三根骨刺一般的硬角。它立在一处断崖底下,低头,用犀角轻轻一拱,磨盘大的巨石便腾空撞向树干,轰然碎成满地石屑。
我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掌。
练气五层。这两日在深山里猎杀十七头二阶妖兽,狼、蟒、花豹、岩蜥,精血尽数吞纳,丹田气旋涨到八百多团,硬生生从四层推到五层。寻常修士要苦修十年的路,我短短几日就走完了。
再抬眼望向玄铁犀,心里平静地盘算:它要杀我,只需要一下。
可我还是打算试一试。
这具吞噬神体有个古怪的性子:二阶妖兽的精血,吃到第二天增益就微乎其微,好比饿极的人只啃米糠,越吃,心底那股渴求就越炽盛。我渐渐摸清门道,它贪的不是数量,是阶位。低阶精血再多,也只够垫底。
我动手了。
等到玄铁犀缓步向东巡山,我猛地朝它左后腿扑出,狼牙棒蓄足全力,狠狠砸在它后胯。
木棒撞上厚皮,一声沉闷的 “当” 响,如同敲击铜钟。
巨力顺着棒身反震回来,整条右臂瞬间发麻失去知觉,虎口崩裂,鲜血糊满掌心。它只是缓缓转头,独眼淡淡扫了我一眼,身子微微一侧,带起一股狂风。
我没有被犀身撞上,单单那道劲风,就把我掀飞四丈远,接连撞断两棵小树,重重砸落在黑土里。肩膀 “咔哒” 一响,骨头直接脱臼。
它没有追。
连追杀的兴致都没有,自顾自继续往东慢行。
我趴在地上,忍着剧痛把肩膀往树根上一顶复位,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,望着它渐渐远去的背影,忽然笑出声,是疼出来的苦笑。
“行,算你狠。”
我就在它领地的边缘蛰伏了一天一夜,什么都不做,只静静观察。
看它巡山的时辰、觅食的方位、休憩的地方。妖兽活久了,和人一样,自有固定习性,习性,就是它的命门。
等到第三日黄昏,我摸透了规律。
每日日落,它都会去往东边一处山坳。坳里藏着一汪地火泉,泉水温热,水面飘着淡淡的白汽,泉边一圈石头被烤得通红。
它会将大半身躯泡进泉水,只留犀角和脑袋露在外面,一泡便是半个时辰。浸泡之时,背上灰黑的硬皮会慢慢泛起光泽,表皮裂开细密纹路,纹路底下,隐隐流转着一缕金光。
我明白了。这层坚甲不是天生的,是长年借着地火泉水淬炼出来的。
泡水的时候,便是它皮甲防御力最弱的时候。
可弱归弱,我心里清楚,凭练气五层的修为,就算抓住这个破绽,也绝不可能正面拿下一头三阶玄铁犀。无异于一只鸡,攥着短刀去搏一头蛮牛。
我换了思路,做散修最常干的事 —— 借刀。
玄铁犀领地往东二十里,是另一头三阶妖兽的地盘。那妖兽生着一双紫瞳,似豹非豹,直立起来足有两丈高,奔袭之时只剩一道紫色残影,名叫紫瞳猊。
两头凶兽以一条干涸的河沟为界,平日里互不越界,相安无事。
我先在南边猎杀三头二阶妖狼、一头赤角鹿,把尸体拖到干河沟南侧,将浑身精血尽数挤在沙土之上。血腥味浓得呛人,连我自己都觉得反胃。
做完一切,我攀上大树,静静等候。
头一晚毫无动静。第二晚深夜,一道紫影骤然现身。
它自北边掠来,速度快得惊人,落地悄无声息,鼻尖贴着染血的沙土细细嗅闻,抬起头时,一双紫瞳缓缓亮起凶光。
就在这时,玄铁犀巡山归来。
二者没有试探,也没有嘶吼示威。紫瞳猊率先发难,侧身突进,一爪狠狠撕在玄铁犀肩头,撕开半尺长的伤口;玄铁犀低头猛拱,犀角裹挟金光横扫,紫瞳猊直接被撞飞八丈,重重砸塌一片灌木丛。
接下来半炷香的厮杀,看得我头皮发麻。
紫影绕着笨重的玄铁犀来回游走,利爪一次次撕扯厚皮,撕下一块块血肉;玄铁犀不贪追击,只认准时机,等紫瞳猊落地的刹那,便低头冲撞。
周围大树接连倒伏,地皮整块掀起,土块如雨落下。一块飞石砸在我藏身的枝干上,我险些摔下去,只能死死抱紧树干,把气机压到微不可察。
最后的致命一击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紫瞳猊落地慢了一瞬,就这短短一瞬的空隙,玄铁犀的犀角从它左腹刺入,向上狠狠一挑。紫色巨兽被挑到半空,划出一道弧线摔落在岩石上,抽搐两下,再也不动了。
玄铁犀立在原地粗重喘息,一只左眼被利爪抓瞎,鲜血糊住半边脸面;肩头的甲壳碎裂大片,伤口不断冒出白汽,如同沸水蒸腾。
它低着脑袋,慢慢朝着地火泉的方向走去。
我坐在高高的树枝上,目送它走远,才敢大口喘气,喘着喘着,只觉得这一天漫长得熬人。
它要去泉水里疗伤了。
该我补刀。
我悄悄跟到火泉旁,从背风的巨石后面匍匐靠近。它大半截身子浸在温泉里,脑袋搁在岸边,独眼紧紧闭着,喉咙里溢出低沉的声响,不是酣眠的呼噜,更像是人强忍剧痛时的闷哼。
那道声响,让我在泥里趴了半炷香,迟迟没有动身。
我这辈子听过不少难听的话,最刺耳的,是宗门测脉那日长老当众丢下的两个字:废物。
那天我没哭。可我记住了这种隐忍的痛 —— 原来凶兽忍痛的时候,发出的动静,和人并无两样。
我站起身,踏进温热泉水,一步步走到它头颅旁边。
它猛地睁眼。
独眼里映出我渺小的身影,看着或许十分可笑。它没有起身反扑,许是伤势太重,也或许清楚,已经来不及了。
我一手按进它肩头碎裂的伤口,另一只手,将狼牙棒的尖端抵住它那只瞎掉的独眼。
掌心的吞噬之力,轰然开启。
三阶妖兽本源精血冲进经脉的一刻,我狠狠咬紧牙关,牙床都险些崩碎。
不是灼热,是撕裂。仿佛有无数东西,正从我的骨缝之中往外拉扯,从头到脚,寸寸碾过。经脉发出脆响,像是寒冬冻硬的河面,一块块裂开。精血里裹挟的也不单单是血气,还有属于玄铁犀的本源意念:混沌、凶蛮、孤绝。是它数十年独守一片山林,低头撞碎山石,独自在泉水中淬炼硬甲的记忆。这些念头一股脑往我脑海里冲撞,险些让我迷失自我,分不清自己是谁。
我跪在泉水之中,鼻血不停淌落,融进水里散开。
混乱之中,我死死攥住了一根细线。
那根线清晰又刺人:两根手指被靴底碾在石缝,指甲翻起,血顺着岩壁流淌,崖顶的陆玄明淡淡开口,下辈子投个好胎。
凭着这一点执念,我硬生生压住脑海里那片属于凶兽的荒芜旷野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缓缓睁眼,泉水里的温度已经凉了大半。玄铁犀瘫在岸边,从头到脚干瘪成一张风干数十年的兽皮,坚硬的独角从根部裂开,半截断角沉在水底。
我扶着石头慢慢站起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丹田内八百多团气旋尽数消融,重新凝作一枚核桃大小的本源涡旋,厚重沉稳,转速缓慢。练气六层。
可我摸向胸口,还有一团东西卡在涡旋旁,灰黑、坚硬,带着野兽的戾气,一动不动,炼化不了,也驱散不开。
三阶兽元,我只吞下大半。剩下这一截,不认我这个宿主。
我咳出两口鲜血,盯着那团蛰伏的兽元,心里透亮:什么时候它挣脱束缚爆发,我什么时候身死道消。而我眼下,连它为何僵持不动都摸不透。
思绪未落,林子里飘来一声极轻的笑。
我猛地抄起狼牙棒转身,肩膀伤口撕裂,剧痛袭来,气机尽数提起,来回扫视三圈,入目只有古树与缭绕薄雾。
石缝里斜插着一件铜制物件,巴掌一半大小,上面刻着一个 “青” 字。
青云宗内门弟子的令牌。
我伸手拔出,紧紧攥在掌心。
令牌,还是温热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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