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崖底卷上来，割在脸上，跟刀子似的。
我悬在悬崖一块凸起的岩台上，十根手指死死抠进石缝，指甲早就掀翻了，血顺着岩壁一道道往下淌。头顶三丈开外，陆玄明蹲在崖边。那张素来温润斯文的脸上，浮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惋惜，活像来送葬的。
“林师弟，别怪师兄心狠。” 他慢悠悠擦着指尖沾到的血，“你身具废脉，占着外门名额本就是浪费。那块玉佩，就当你为宗门尽最后一份力。”
我咬着牙，一声不吭。那是家传玉佩，爹临死前攥在手里的东西，他惦记整整三年。今日总算寻到机会，趁宗门大比刚结束、我灵力亏虚，一掌重重拍在我后心。
“陆玄明。” 我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你就不怕宗门追查？”
他笑起来，眼尾弯着：“查？一个废脉弟子失足坠崖。青云宗每年在外陨落的弟子，少说也有几十个，谁会特意来查你？”
他站起身，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，抬脚，狠狠踩在我抠着石缝的手指上。
剧痛瞬间炸开。
我身子猛地往下一坠，风声灌满双耳。最后映入眼底的，是崖顶那道迅速缩成小点的身影，还有他轻飘飘丢下的一句：“下辈子投个好胎。”
而后，便是无边黑暗。
不知道往下坠了多久，骨头断了几根，我根本数不清，意识像漏了底的布袋，一点点往外飘。我本以为自己就这么死了，直到心口猛地窜起一股灼烫之感。
那块玉佩 —— 陆玄明没来得及搜走、爹留给我的玉佩 —— 不知何时裂开了，滚烫的汁液渗进胸腔，如同熔岩顺着血管游走。疼得我连惨叫都发不出，只能蜷在谷底碎石堆里不住抽搐，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崩碎、重组，缓缓苏醒。
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，轰然撞进脑海。
太古之时，有一种神体，名为吞噬。可纳天地万物为己用，灵气、血脉、法则、本源，但凡吞入，便能炼化，化为自身力量。此体一出，引诸天神魔联手围剿，最后一具吞噬神体被镇压九幽，封印碎裂成无数残片，散落在世间各处。
爹留下的这块玉佩，便是残片之一。
“操。”
我趴在碎石上低骂一声，嘴里灌满血泥。跟着试着运转青云宗最基础的吐纳心法 —— 这套功法，我苦修三年，经脉半点动静都没有。
可这一回，灵气疯了似的朝我体内涌来。方圆十里的天地灵气打着旋聚拢过来，钻进每一条经脉。那些淤堵、早已枯死的脉络被热力冲开、拓宽，丹田之内，灵气拧成飞速转动的漩涡。骨骼咔咔作响，断裂的地方自行接续，身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。
我趴在地上，像饿了十几年的灾民，一头扎进了粮仓。
约莫半个时辰，我撑着膝盖慢慢站起，活动了一下手腕。浑身依旧酸痛，可内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。我抬手，对着旁边一块磨盘大小的岩石拍出一掌，灵气自掌心喷涌而出，巨石轰然崩碎，碎石四下飞溅。
我静静望着自己的手掌，愣了许久。
废脉？青云宗一口咬定我是废脉，把我视作无用的累赘。陆玄明踩碎我手指时那副模样，我刻在心里，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好。
我抬眼望向崖顶那道狭长的天光。原路爬上去并不现实，但如今我能吸纳天地灵气，不惧饥渴，气力源源不绝。我顺着谷底一路向东，整整走了两天两夜，顺着一条地下暗河，终于摸到了外面。
出口是片荒山野岭。拦住过路猎户一问，才知道这里是妖兽山脉外围，距离青云宗足足三百里，中间还隔着两座城池。
我不打算回青云宗。
回去又能如何？跟宗门说我被陆玄明推下悬崖？我拿得出证据吗？一个早已被定了废脉名头的外门弃徒，去和宗门首徒、下一任掌门的热门人选对质，到最后，只会再落一次坠崖的下场。
但我也没有远走。我在山脉外围寻了一处隐蔽山洞落脚，化名林渊。名字没变，只是剥掉了青云宗弟子这层身份，做一个无牵无挂的散修。
散修，自有散修的活下去的法子。
外围妖兽大多是一阶、二阶，修为对应练气二三层到四五层。当晚，我就盯上一头铁背狼，练气三层的妖兽。换作从前，我见了只能绕道逃命。此刻它朝我猛扑而来，我侧身避开狼爪，一掌劈在它后颈，灵气直贯兽脑，搅碎它微弱的兽魂。
就在这时，我发现一件远比厮杀更惊人的事。
铁背狼的鲜血溅到我掌心的瞬间，一股吸力自发而生，血脉里蕴藏的灵气透过皮肤渗入体内，汇入丹田的漩涡，凝成黄豆大小的一团气旋。速度比独自打坐吐纳，快了至少三倍。
我索性将整头铁背狼的精血尽数吞吸干净。狼尸干瘪发硬，像风干许久的兽皮，而我丹田之内，多出七团气旋，经脉都被充盈的灵气撑得发胀。
一夜之间，我从练气一层，冲到练气三层。
天亮时，我蹲在洞口啃野果，望着山下蒙着薄雾的密林，忍不住低笑一声。笑着笑着，鼻尖又有些发酸。爹生前把这块玉佩看得比命还重，到死都没跟我说它的用处。若是他知道，这东西能让我从人人嫌弃的废脉，变成这般异类，说不定当初宁可把它摔碎。
也或许，他是怕一旦提前触发，我等不到长大，直接就被这股力量撑死。
山风掠过，裹着妖兽淡淡的腥气。我翻出捡来的一件旧袍穿上，往脸上抹了层灰土，低头看向水洼里的倒影。模样狼狈，像个寻常落魄散修，混在人群里，不会惹人留意。
青云宗外门弟子林渊，已经葬身在悬崖底下了。
活着的这个，是在妖兽山脉外围，靠猎杀妖兽、吞噬精血修行的散修林渊。
我拎起从铁背狼身上拆下来的狼牙棒 —— 棒子比我胳膊还粗，打人不甚顺手，砸妖兽头颅却刚刚好，转身往密林深处走去。
听说再往里走二十里，藏着一窝二阶赤炎蟒。二阶妖兽的精血，想来比铁背狼要浑厚得多。
陆玄明，你可千万别死得太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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