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鳌的背甲蹭着浅滩的细沙停住时，云梦泽的风里忽然飘来一股极淡的霉味。
广圣捧着界心莲台站在最前面，指尖的震颤还没消下去。水面上浮出来的那些山海先民影子，没有一个人动，他们保持着弯腰行礼的姿势，半个身子浸在凉水里，衣摆上的水迹顺着脚踝往下淌，在水面上晕开一圈圈发黑的涟漪。青玄往前踏出半步，金瞳的金光扫过最前面那个先民的脸——他脸上没有五官，平整的皮肤下，只有一枚和界心莲台纹路一模一样的印记，在皮肤底下轻轻跳动。
“不对。”青玄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指尖已经凝起了半层灵光，“山海先民早就跟着上古山海界的崩塌消散了，不可能等到现在。”
链花袖中的鎏金铁链瞬间窜出去十几米，铁链梢头的灵光扫过最边上那个先民的影子，像触到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，连半点实体感都没有。那些影子像是被铁链的动静惊动了，齐齐直起腰，没有五官的脸转向他们身后的岸边——刚才那些刚上岸的被困者，脚印在青石板路上凭空消失了，连他们留下的旧木船，都在水面上化成了一团细碎的黑雾。
血芘刚递出去的糖，正从那个小丫头的掌心里往下漏，糖粒落在地上，瞬间变成了漆黑的沙砾。
“是幻境。”链花的脸色瞬间沉下来，她指尖结印，铁链往地面狠狠一砸，金红色的灵光炸开，把周围半丈内的黑雾全部震散，“我们从看见旧木船的时候，就已经掉进墟界的残响里了。”
小残魂的影子从铁链后面钻出来，她吓得浑身发抖，攥着那半块鹿蜀木牌的手死死拽住链花的袖口：“不是我带进来的……这个幻境，是跟着界心莲台一起浮上来的。”
广圣掌心的莲台还在发着柔光，可那层温凉的灵气已经变了味道，顺着经脉往身体里钻的时候，带着极细的、像针一样的刺痛。他低头看向莲台的底部，原本温润的白玉底面上，不知什么时候爬满了漆黑的细纹，那些细纹像活过来的虫，正顺着他的掌心往手腕上爬。
“所有人背靠背站好。”广圣把莲台往怀里一收，另一只手拔出背后的断剑，二十七块墟界碎片从他怀里飞出来，围着四个人缓缓转动，淡金色的灵光在身周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光墙。光墙之外的场景正在飞速崩塌，岸边的芦苇荡变成了漆黑的密林，刚才还亮着探照灯的守路人后辈，变成了一个个浑身淌水的黑影，正从密林深处一步步往这边走。
那些黑影身上穿的衣服，全是初代探险队的藏青工装。
“是当年失踪的队员的残响。”青玄的金瞳亮到极致，她盯着最前面那个黑影的手腕，那上面有一道极深的旧疤，是初代队长当年进山前，为了救一个被野兽袭击的村民留下的，“它们不是故意要害人，是被困在墟界的时间夹缝里，循环了整整六十年。”
链花的铁链顺着光墙的缝隙伸出去，金红色的灵光缠上最前面那个黑影的手腕，可铁链刚碰到那道旧疤，黑影忽然抬起手，掌心飘出半张泛黄的旧纸条。纸条上用蓝黑墨水写着几行字，字迹和广圣外公留下的探险日志完全吻合：
“别信莲台的光，它不是界心，是黑雾当年封在古莲里的陷阱。我们把真的界心藏在了鹿蜀的角上，找齐七十二只异兽的魂印，才能打开真正的山海界门。现在看见这张纸条的人，立刻往东边的密林走，我们在那里留了半本完整的异兽名录。”
纸条刚看完，周围的幻境忽然剧烈震颤起来，那些黑影的身体开始寸寸消融，远处的上古山海城轮廓，正在黑雾的侵蚀下一块一块往下掉碎石。血芘短刺上的不死树灵液亮起赤色的光，她盯着东边密林的方向，忽然看见林子里闪过一道极快的赤色影子——是鹿蜀，它的角尖上，正飘着一点极淡的白光。
“往东边走！”广圣把纸条塞进贴身的口袋里，断剑往光墙外面狠狠一劈，漫天黑雾被金光劈开一道长长的口子。四个人踩着水面往东边冲，灵鳌巨大的背甲跟在他们身后，它的背甲上亮起一层厚重的灵光，把从身后追过来的黑雾全部挡在外面。
林子里的路全是烂泥，每一脚踩下去，都能踩到埋在泥里的旧物件：生锈的铜哨、磨破的帆布手套、印着红星的搪瓷缸，全是当年初代探险队留下的东西。走在最前面的血芘忽然停住脚，短刺往前面的树干上一指——那棵老松树的树干上，刻着二十七道深浅不一的刀痕，每一道刀痕旁边，都刻着一个异兽的名字，最上面的第一个名字，就是“鹿蜀”。
树干底下的烂泥里，露出一个刷着绿漆的旧铁盒。
广圣蹲下来，指尖刚碰到铁盒的锁扣，锁扣“咔哒”一声自己弹开了。铁盒里没有异兽名录，只有一台掉了漆的老式录音机，旁边压着半张黑白照片，照片上二十七个人站在山门口，对着镜头笑得露出白牙，站在最中间的队长，就是广圣从来没见过面的外公。
青玄伸手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，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响了几秒，一个熟悉的男中音从喇叭里传出来，声音里还带着当年山风的回响：
“如果你能听到这段录音，说明我们的计划成功了。黑雾当年根本没有被彻底封死，它把自己的核心藏进了古莲里，等着新一代守路人把它带出归墟。我们故意把假的莲台放在灵鳌背上，就是为了引它从墟界缝隙里出来，把它困在这个幻境里。现在你手里的铁盒底下，有一张进山的地图，顺着地图走，就能找到第一只异兽的藏匿点。记住，七十二只异兽，每一只都能帮你挡住一次黑雾的幻境，不要相信任何看起来太完美的东西，不要相信‘我们’还活着的假象。”
录音到这里忽然断了，喇叭里传来一阵极轻的、不属于任何人的冷笑声。
广圣猛地把铁盒翻过来，铁盒的底面上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漆黑的手印。身后的密林里，刚才那些已经消融的黑影，又重新聚了起来，这一次它们不再是缓步走，而是朝着四个人的方向飞速冲过来，黑雾顺着它们的脚边往四周蔓延，把周围的草木瞬间蚀成黑灰。
链花的数十条铁链同时飞出去，像一张大网一样往黑影身上罩，金红色的灵光和黑雾撞在一起，爆发出刺眼的光。血芘踩着树干跳到半空中，短刺上的赤色灵液像雨一样往下落，每一滴灵液落在黑影身上，都能把黑影蚀出一个大洞。青玄的金瞳里飘出漫天异花，花瓣落在黑雾里，把蚀人的戾气一点点化成温驯的灵气。
可黑影的数量越来越多，像潮水一样从密林深处涌出来，铁链上的灵光正在飞速黯淡。广圣握着断剑站在最前面，他忽然想起刚才纸条上写的话——第一只异兽的藏匿点，就在附近。他抬起头，看向密林最深处的山坳，一声清亮的马嘶从山坳里传出来，赤色的影子从林子里冲出来，鹿蜀的角尖上，那点白光瞬间亮到极致，像小太阳一样，把整个密林里的黑雾全部照得无处遁形。
所有黑影在白光碰到的瞬间，全部化成细碎的光点，散进了风里。
鹿蜀跑到广圣面前，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腕。它的角尖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白玉坠，玉坠上刻着鹿蜀的纹样，正是真正的界心碎片。广圣把玉坠摘下来，贴身放好，刚才一直揣在怀里的假莲台，此刻正在变成一滩漆黑的污水，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，落在地上，瞬间被鹿蜀的蹄子踩成了飞烟。
青玄走到录音机旁边，刚要把它收进背包里，忽然看见录音机的背面，用刀刻着一行极小的字：
“我们在七十二兽镇邪阵的最深处等你，不要怕，我们从未走远。”
风从山坳里吹过来，带着棪果的甜香。远处的山路上，隐隐约约传来了铜哨的声响，一声接着一声，顺着风飘得很远。
广圣把旧铁盒收进背包里，抬头看向密林深处的方向。地图上用红笔圈出来的下一个异兽藏匿点，在三百公里外的章莪山，那里藏着第二只异兽火鼠。
四个人收拾好背包，跟着鹿蜀的脚步往山外走。灵鳌慢悠悠跟在他们身后，巨大的背甲上，落满了从林子里飘出来的蓝星草花瓣。
没有人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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