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得严严实实的卧室门底下,压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蓝封面小软皮本——那是爸爸常年揣在工作服口袋里的修车记账本,封面角都磨得起了卷。李镕俞哆哆嗦嗦地弯下腰,指尖抖得半天都没捏住本子的边角,好不容易才把它捡起来,指腹蹭过封面上爸爸用钢笔写得歪歪扭扭的“收支记录”四个字,他屏住呼吸,指尖发着抖,慢慢翻开了沾着零星浅褐色印记的纸页:
儿子:
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平安到家了,也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人世了。
我知道你现在肯定难过得快要喘不上气,先把喉咙里堵着的那股酸涩压下去,千万别出声,更别大声哭喊,先反手把家门关上反锁。外面那些怪物对声音敏感得离谱,昨天三单元的赵阿姨在二楼自家门口哭,还没哭够十分钟,门外原本静悄悄的走廊里就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,没一会儿就彻底没了她的声响。所以你第一件事,什么都别想,先安安静静稳住神。
我清楚你现在推开门的第一反应,肯定正睁着发红的眼睛到处找我,也在找你妈。
我和你妈的遗体就在这间卧室里,门我从外面反锁了,你千万不要想办法开门。这事儿太过荒唐,我攥着笔坐了半个钟头,真不知道该从哪说起才好。
那天你妈攥着布袋子从早市挤回来,裤脚边还沾着早市地上的积水,进门就靠在玄关换鞋,说自己好像有点受凉感冒,头沉得抬不起来。我们俩当时都没往别的地方想,只当是换季气温浮动大,着凉了。
我当时提议要不就陪她去医院挂个号看看,她却摆着手不肯去,说最近医院人满为患,挂号的队伍能排到大街上,去了说不定还会交叉感染,不如留在家里捂上两床被子好好歇两天,多喝几杯热水就能缓过来。
那是我们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一个决定。
后来她开始发烧,烧到三十九度四,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躺在枕头上说胡话,苍白的嘴唇开合着,嘴里一会模模糊糊喊你的小名,一会睁着眼睛说你外婆站在卧室门口,朝着她招手呢。我守在她床边,前后给她换了三次浸了凉水的凉毛巾,按着她的肩膀喂了两次退烧药,额头上的热毛巾换了一轮又一轮,体温半点儿都没降下来,指尖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。早上七点的时候,原本瘫在床上昏睡着的她,突然直挺挺地从床上弹坐起来,眼睛睁得老大老大,黑眼珠子死死盯着前方,可瞳孔里一点神采都没有——儿子你懂我意思吧?就像你站在冬天的暖房外面,对着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玻璃窗,窗户后面空得什么都没有,连半点儿活气都透不出来。
我凑到她床边喊她的名字,手指在她眼前晃了好几下,她半点儿反应都没有,连眼睫都没颤动一下。
我慌得赶紧伸手把攥在手里的体温计递过去,想再给她夹在胳肢窝量量体温,她却猛地扭过头,颌骨狠狠一收,咔嗒一口就死死咬住了我的右手。
那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咬法,人的牙齿怎么可能咬得出那种脆生生的、像是咬碎冻硬的萝卜的声响。我清晰地听见自己指头上的皮肉被撕开的动静,像撕一块浸饱了冷水、泡得发沉的厚湿布。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,赶紧用另一只手死死掐住她的下颌骨,拼尽全力把她的头往旁边推,温热的血一下子从指缝里喷溅出来,溅了她满脸满下巴,她脸上没有半点表情,居然还伸出泛着青白的舌头,一下一下去舔脸颊上往下淌的温热血珠。
就在那一秒我彻底反应过来,你妈已经不在了,坐在床上的那个东西,再也不是跟我过了二十八年的人了。
儿子,我得跟你说实话,我不得不亲手了结了她。
我还试着跟她说话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我喊她“一元,咱儿子还在外面等着找咱们呢,你可别吓着他”。
可她完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,耳朵里好像根本装不进人声,只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一个劲地伸着指甲往我身上扑。她动作快得反常,完全不是平日里慢吞吞的样子,隔着半开的卧室门缝就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我挣都挣不开,指节掐得我手腕上全是青紫色的印子,那根本不是一个连续病了好几天、连床都下不来的女人能有的力气。最后我被逼到了厨房灶台边,后背抵着冰冷的瓷砖,实在没别的办法,只能抓起案板旁的不锈钢菜刀,横着刀背,狠狠把她抓着我手腕的那只手砍开。
儿子,那是你妈的手啊,手背上皮肤松松的,还有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薄茧,手上还戴着你刚工作赚第一笔工资给她买的那只圆滚滚的素银镯子,她天天都戴在手上,走到哪都跟老街坊炫耀,说这是我儿子赚第一份钱给买的,怕摘下来弄丢,就连洗澡擦手都舍不得摘下来。
我砍的是你妈啊。
我顺着灶台边滑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,攥着那只掉在地上的手哭了好久好久,不是害怕,我这活了大半辈子,修了三十年车,钻过数不清的车底,连被千斤顶砸到手指骨折的时候都没掉过眼泪,从来没怕过什么,可那时候心里疼得像被人硬生生用手攥碎了似的。她跟着我过了二十八年,我年轻的时候家里穷,嫁过来连个新衣柜都没给她置办,大半辈子都跟着我省吃俭用,我从来没让她过上几天真正舒心的好日子,临了临了,我居然还要动手砍她。
我忙着处理完一切,低头才发现,我的手背也被咬到了。
就在右手手背,靠近虎口的位置,两个深深的、乌青色的牙印,直接咬穿了厚厚的皮肉,外翻的伤口边缘白森森的,都能隐约看见底下露出来的白骨。
我早上七点被咬的,坐在地上缓了缓神,现在是下午两点,算一算,已经过去整整七个小时了。
我撑着桌边给自己量了三次体温,第一次三十七度八,第二次三十八度六,刚才咬着牙夹在胳肢窝量的那一次,水银柱窜得飞快,已经到了三十九度九,烫得体温计的玻璃壁都温得烫手。
抽屉最底下压着个刷着红漆的小铁盒,钥匙在电视柜摆件后面的缝隙里藏着,里面装着你爷爷奶奶的黑白照片、你小时候满月之后剃的胎毛笔、你的皱巴巴的大学录取通知书,还有你妈的纯银结婚戒指。要是哪天想我们了,就拿出来看看,擦一擦上面的灰,我们一直都在。
工具和家伙什
厨房刀架上有两把刀,一把是沉甸甸的剁骨刀,一把是薄刃的片刀。剁骨刀厚重大块,用着最顺手,劈砍起来不吃力,你之后要是出门防身,就拿那把。
你的电动车头盔放在门口的浅灰色鞋柜上,是你之前骑电动车上班的时候买的,质量特别好,壳子硬得很,出门一定要戴上。丧尸咬不穿头盔,爪子也抓不烂它,关键时刻能保住你的命。
我床底下塞着个灰绿色的登山包,是我年轻时候跟着单位去爬山买的,面料特别结实,针脚缝得密,泼上水都不渗。里面装着两件厚实的长袖外套,几双厚袜子,还有一捆你王叔之前给我的结实登山绳。
卧室大衣柜的最上层,最靠里面的位置,塞着一个磨得发旧的长条帆布包。那是你王叔留下的东西,他去年心脏病走了之后我就帮他收着了,没给别人看过,包里装着一把开了刃的工兵铲,铲柄是实木的,握得稳。那根钢管握在手里比刀好用多了,刀砍到骨头里容易卡着拔不出来,工兵铲不会出这种问题,劈砍撬砸都能用,是个好东西。
还有一台装五号电池的老式收音机,放在电视机旁边的柜子上,抽屉里有满满一板备用电池,装上电池就能用,没事可以拧开听听,说不定能收到幸存者基地的广播通知。
小区楼下单元门旁边还停着咱们家的白色小轿车,车钥匙在门口挂钩的第二把位置。
下面是爸爸掏心窝子要跟你说的话。
儿子,我太了解你了,你现在肯定正攥着本子怪自己,咬着嘴唇想,要是早点回家就好了,说不定能拦住这些事。你绝对不能这么想,半分都不能这么想。
要是你早几天回来,我们一家三口就得死在一块儿,一个都活不成。你妈被咬那天我要是急着给你打电话喊你回来,你现在也只会是卧室里的一具冰凉的尸体,要么就变成那种没神智的东西,躲在门后面磨牙齿,连自己亲儿子都认不出来。
你当时不在家,是老天爷在帮咱们,给咱们家留了你这么一根独苗。
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,读的书不多,修了三十年车,大半辈子都钻在阴暗潮湿的车底忙活,满手油污,赚的钱刚够供你念书上学,没给你攒下多少丰厚的家底。你妈当年嫁给我的时候,我们家穷得叮当响,连件像样的新家具都没有,她半句怨言都没说过,跟着我省吃俭用熬了这么多年。你从小就聪明,读书不用我们多操心,一路顺顺利利考上了大学,是咱们家三代人里头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。你毕业那天拿着烫金的毕业证站在校门口给我打电话,我高兴得喝了快半斤白酒,一个人蹲在单元楼楼道里笑了半天,晚归的邻居路过还以为我喝多了疯了。
这些话我以前从来没跟你说过,我这人性子闷,嘴笨,一辈子都不会讲这些软乎乎的贴心话,连跟你妈都很少说甜言蜜语。
现在趁着我脑子还清楚,我终于说出口了。
儿子,爸爸一直以你为荣。
不是因为你成绩好,也不是因为你工作体面赚得多,是因为你心善。你从小就心软,放学路上看见冻得发抖的流浪猫都要停下来,把书包里带的火腿肠掰下来喂两口,看见同班同学受欺负总要站出来帮忙主持公道。这份好心在太平年月是千金难买的难得优点,可放到现在这个吃人的世道,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。
看到这里,李镕俞已经有点不敢往下看了,手开始微微发抖……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