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，闻绍庭先去买了鱼。
卖鱼的人问切不切，他说切，剁成小块，孩子吃着省事。等对方动手时，他从自行车上解下塑料袋，里面是几根葱和一小块姜，买得不多，够今晚用。
他回家把淘好的米放进电饭锅，按下开关，鱼洗净，暂时放在盖着盘子的盆里。栖桐还没放学，他原本准备把该做的先做完，晚些同她一起吃。
车队有人在楼下喊，问他今天还出不出车。
“不出了，交完了。”
“那过来坐一会儿。”
隔壁街有家小饭铺，几个同事办完一件事正在吃饭。有人看见他拎着菜回来，问他是不是又要围着锅转。他没生气，只说女儿昨天没吃着，今晚得补上。
对方说喝口水再回，不耽误。
桌上已经开了酒。闻绍庭坐下时，面前便放了一个杯子。他喝过一口，后来又接了半杯，吃了些菜。有人叫他留下吃完，他说不行，米饭还在家里煮着。
出门时，一名同事想让他帮着把一只修过的配件带回车队。路不远，车也在旁边。闻绍庭拿着钥匙，迟疑了一下。
“放这儿，明天再带也行。”同事说。
闻绍庭看了眼巷口。绕回去骑自行车，还得再找地方绑东西。天没黑透，他觉得自己脑子很清醒，走这两条街不会有什么事。
“现在带回去吧。”
他答完，拿着钥匙去开车。座位仍是他上午调的位置。他把配件放稳，关车门，摇下半扇窗。
那辆小货车开出饭铺旁的空地时，路边有人推着一车蔬菜经过。他等了一下，让出地方，随后往车队方向开。
经过后街路口，他原该再慢一些。路边有店招，也有人出入，他却先看了眼前面停着的三轮车，想着能否从旁边过去。
撞击发生时，他的脚才重重踩下去。
车停了，路口的人全朝这边转过脸。一只小书包落在车前不远处，拉链口敞着，课本摊在地上。
闻绍庭推门下车，听见有人喊叫救护车。
倒在路边的是郝望衡。
孩子穿着昨天那件校服。闻绍庭站在旁边，看见袖子仍盖着半只手，自己伸出去的手停在空中。他叫了一声望衡，没有应。
旁边的人蹲下来，急着叫店里打电话。有人让车别再动，也有人朝街对面喊孩子家长。
闻绍庭听见郝延川的名字，后背一下子湿透了。
昨天这孩子还在家里写算术。他看过本子，说过数字别写出格子。现在，旁边的人正在问是谁开的车。
一个蹲着的人抬起头看他，等他回答。他往车门边退了一步。
又有人喊“别动”，他钻进驾驶室时听见了。手抖得厉害，他试了两次才握稳钥匙。随后车离开路口，他没再回头看。
开出一段，他在路边停下。两只手撑着方向盘，掌心全是汗，胸口仍像刚从高处下来一样发空。
前面转弯便是家属院。他想起家里的米饭，女儿应该放学了，鱼还没有下锅。再往下想，便想到郝延川会来找自己，想到车队和邻居都要知道。
他不愿意想，但这些事一件件自己冒出来。
有一瞬间，他想把车停在别处，先回去看看女儿。等这念头过去，他才想起来，自己离开前连救护车到了没有都不知道。
路边商店开了灯，柜台后有人收钱。他下车走进去，问能不能借电话。
店主看他脸色不好，先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。他说不是，拿起听筒，手指在号码上停了几次，才拨出去。
接通以后，他没有立即说话。
那边又问了一遍，他才报自己的名字和所在的地方，告诉对方，刚才开车撞了人，离开了现场，现在要回来交代。
说出“离开了”时，店主抬起头看着他。
闻绍庭不再看柜台。他按对方要求把地方说清，把车停在哪里也说了，听筒握得很紧，直到听完才放下。
店主想给他倒水，他摇了头，转身看向门外。小货车就停在路灯下。他没有再上去，只靠着门边等。
后来有人到场，将他带回处理。他说自己家里还有一个八岁的女儿，想联系孩子的母亲。对方让他报号码，他说舒秋弥工作的地方，知道怎样能找到她。
这些事开始有人逐项接手，可他并没有因此松口气。每次有人问事发经过，他都得重新听见自己说：喝过酒，是自己开的，撞到人之后走了。
被问到有没有留在那里等救护车时，他低着头说没有。现场有人在喊着救人，他自己却已经开走，后来车什么时候到的，他不知道。
他想把“只是两条街”说出来，话到嘴边又停住。问话的人等了一会儿，让他把喝酒与开车的先后再讲清。
那天晚上，闻栖桐在门口等过一阵。
她回来时米饭已经好了，锅盖边凝着水。父亲不在，盆里的鱼仍没动。她先写作业，写到天暗，才把灯打开。
楼下有人跑过，停在郝家楼道口说话。她开门看了一眼，没听清，就问望衡是不是又跑出去玩了。
那人没有回答，让她先回屋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觉得大人的样子和平常不一样，终于关上门，把作业本抱到门边的小桌上。父亲回来得晚，也总会在楼下先喊一声，她怕自己听漏。
门后来被敲响。来的不是父亲，是车队一名同事，身后跟着闻栖桐认识的邻居。他们说妈妈正在赶来，让她先别一个人待着。
“我爸呢？”
“有事，要晚一点。”
她又问晚到什么时候。那人蹲下来，伸手想接她的书包，她没给，抱在身前，仍望着楼梯。
“我作业还没写完。”
“带上，换个地方写。”
闻栖桐走回桌边，把铅笔、橡皮逐样塞进去。桌角还有昨晚剩下的一张彩纸，她拿起来，又放回原处。
她说要先把饭盖好，父亲回来还得吃。
邻居陪她进厨房，帮着把锅盖重新合上。她伸手碰到锅沿，还是温的，便问鱼是不是也要放到更凉的地方。
“先放着。”
她不放心，又把盘子压得正了些。盆里的水轻轻动了一下，随后便不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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