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1年10月,闻栖桐八岁。
家长会定在星期四下午。她把自己的椅子往桌下推了两次,又拖出来一点。父亲腿长,坐得太靠里,膝盖会顶住桌斗。
班主任让孩子们放学后先回家,只留几个帮忙发卷子。闻栖桐也想留下,老师却已经叫了别人。她背着书包走到楼梯口,往操场上看,来得早的家长正在找教室。
父亲还没来。
妈妈原本也问过要不要赶回来。她说爸爸去就行,怕两个人一起来,到了座位前又不知道谁坐谁站。自从分开住,他们有时能好好说话,有时只问两句便各忙各的。她不大清楚差别在哪里。
她蹲在校门边,把鞋带拆开重新系。等到进校的人渐渐少了,才看见父亲推着自行车过来。
“你都晚了。”
“车队门口被辆车堵着,绕了一下。”
闻绍庭把车靠好,蹲下来,先拿手指抹掉她脸边一条黑印。印是她上午擦黑板时蹭的,自己一直没看见。
父亲没有穿工装,换了一件灰衬衫。袖口很窄,他边走边扣,扣到第二遍才扣上。
“几楼?”
“二楼,最里面。我的名字贴在桌角。”
她陪他上去,在门口把发给家长的纸指给他看。班主任让他进来,他道了歉,侧着身穿过一排小桌子,到她的座位前坐下。
闻栖桐躲在走廊的窗边看。父亲果然坐得不舒服,膝盖从桌子两边岔开,双手压着那张纸,像怕一松手便会滑到地上。
她有些想笑,又怕他听不清老师说什么,手里一直捏着书包带。
十多分钟后,楼梯口有人找闻绍庭。
是车队的人,说下午临时调车,钥匙不对,有件事得问他。父亲先到门外说了几句,没说清,又朝教室里看。闻栖桐站在窗下,立刻把身子缩回墙边。
他还是看见了她。
“你怎么没回去?”
“等你。”
闻绍庭低头看表,手里的纸折了一道。他回教室跟老师打过招呼,出来时让女儿先自己回家。
“我把这事处理了就回。路上别跟人跑。”
“那后面你不听了?”
“老师会写在纸上。”
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。上面只印了几行学校的事,下面空着,跟她放学前看到的一样。
父亲已经转身往楼下走。车队那个人跟在旁边,问他有没有把备用钥匙放在旧柜子里。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快到了楼下。
闻栖桐站了片刻,才背着书包出校门。
回家要经过车队门口。她没进去,从围墙外绕到家属院,楼下郝望衡正拿一把短尺,在花坛边的水泥地上画格子。
望衡才上一年级,校服袖子总是太长。看见她回来,抬手指了指楼上,说姐姐在家。
“你爸没去接你?”闻栖桐问。
“我跟姐姐一起回的。”
他说完便让她看地上的格子,问第五格是不是画窄了。她放下书包,给他重新比过一遍。两个人蹲着,不一会儿裤腿都沾了灰。
“起来了,地上脏。”
郝令仪从楼道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。她比栖桐大三岁,能把校服拉链一口气拉到最上面,老师发的卷子也比低年级的多。
她让弟弟先上楼喝水,又问栖桐怎么还不回家。
“我爸开会没开完,就走了。”
“还没回?”
“去找钥匙。”
令仪想了一下,把弟弟递来的尺子塞回他书包,叫他别再拿出来画地。随后她拉住栖桐的书包带,说先到自己家坐一会儿。
封惠榕正往灶上放一锅水,看见栖桐进来,问她吃没吃东西。她说没有,封惠榕便从盘里拿了个馒头,让她掰开,夹点菜。
“你爸忙完就回。别坐在楼梯口吹风。”
桌子上有两个玻璃杯,杯底印着茶垢。郝望衡特地给她换了一个高一点的杯子,说这个喝水不会洒。令仪嫌弟弟老碰自己的练习册,把书挪到另一头,给栖桐空出做作业的地方。
三个人挤着一张桌子,谁的胳膊动得大,便会挨旁边的人说。郝望衡做算术时总要出声,令仪让他闭嘴,栖桐却忍不住跟着数。
门外响起自行车铃的时候,馒头已经吃完,作业还剩两题。
闻绍庭走进来,先同封惠榕道谢,又问女儿有没有给人添麻烦。令仪抢着说,她没添,是弟弟吵。
郝望衡立刻抬头,说自己也写完一页了。
“那不错。”闻绍庭看了他的本子一眼,“剩下的慢慢写,别把数字写到格子外面。”
他说着替栖桐收书包,女儿却把本子又抽出来,非要做完才走。
回到家时,楼道里的灯刚亮。闻绍庭把衬衫换下来,洗手做饭。栖桐坐在小桌边,看他从裤袋里掏出那张折过的家长会通知。
“老师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写字要慢一点,别连在一起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上课举手可以多一点。”
她低下头,用指甲刮桌边翘起来的一点贴纸。父亲把通知摊平,压在盐罐旁边,一时找不到能接下去的话。
“下回我不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下回老师还开不开?”
“会开的。”
锅里的油热了,闻绍庭把葱放进去,声音一下子盖过两个人。他关小火,转过身问女儿,鸡蛋想炒还是蒸。
“你不是说今天吃鱼吗?”
“没买着。明天。”
她不说话。父亲停了停,把两个鸡蛋放回碗里,洗净手,从车筐里取来一小包东西。
是老师要求买的彩纸。栖桐前几天说过一次,自己也忘了。
“路上看见,就拿了。你看颜色对不对。”
她拆开透明袋,拿出最上面的一张红纸,问能不能先折一只小船。父亲说可以,别折到锅里去,又把自己的茶杯从桌子中间挪开。
饭做到一半,楼下有人喊闻绍庭,说门卫室有他的电话。父亲关小火,让女儿别碰锅,跑下楼接,回来后说是妈妈问明天几点下班,周末想带她出去。
“去吗?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她会告诉你。”
闻栖桐想了一会儿,点了头。父亲把盘子端上桌,没有因此不高兴,只让她别忘了把换洗衣服带齐。
吃完饭,她把彩纸收进书包,最后才拿起那张家长会通知。学校要家长签字,父亲握着笔,写得很慢。闻绍庭三个字,各自分开,底下没有再补一句话。
她把纸叠回去,贴着作业本放好,又把自己的小椅子朝父亲那边拉近一点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