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哥要是知道……”
“你现在怕他,以后更得怕经侦。”
马保管缩走廊尽头抽烟,烟灰掉鞋面上都不拍。
北角那三分钟恢复了。一个人影闪进14号柜,深色外套,帽檐压得低,怀里抱着个木匣大小的东西。
出门的时候回头瞅了一眼镜头。
他知道镜头在。
我又拷了一份。
“14号柜现在到底归谁?便签你写了,当面再说一遍。”
“名义上……城南拍卖行关联仓储。货说是要上预展,哪场我不管,我就管开门。”
“就管开门?”
“就管开门!我发誓!”
“你发誓管用?”
“那你要我咋样?”他都快哭了,“我老婆下个月生二胎,我真不想进去。”
“那你就别再剪了。”
“不剪了不剪了。”
“那人影是谁?”
“看不清啊!帽子压那么低,我咋知道!”
“你值班你不知道?”
“那天……那天我被叫去喝酒了。”
“谁叫的?”
他不吭声了,烟屁股烧到手,烫得一哆嗦。
城南拍卖行。我在公交上查公开预告。
周末,“民窑残器专场”。图录里一只青白釉残碗。缺口那形状,眼熟。
估价八万起。
评论区有人吹:“捡漏神器!”
有人骂:“残成这样还八万,抢钱呢?”
我那只三块。
我把图录截图发给老耿。
他秒回语音:“八万?我那三块卖亏了!你得补我七万九千九百九十七!”
我回:“你说扔河里的。”
“我那是气话!”
晚上找老耿。
他正跟隔壁卖烤肠的吵架。
“你那烟往我这边飘,我这一摊旧书全是肠味!”
“你那破书有人买吗?熏熏还香点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行了行了耿叔。”我把他拉过来,“问你个事。”
“啥事?先说好,借钱没有。”
“不借钱。城南拍卖行那个预展,能进不?”
“预展票?那玩意儿我哪弄得着。”他挠头,“不过我有个远房侄女在那做保洁,叫小雅,在读大专,我问问。”
小雅见了我,第一句话:“出事别供我啊,我还要挣学费。”
“不供。”
“马甲给你,号码别乱报,就说物业临时调的。”
“谢了。”
“谢啥,我叔说你请他吃过面。”
“我没请,他没收。”
“那你欠他一碗面。”
周五下午,预展大厅。
灯暖得发假,香薰味冲鼻子。
那只碗在玻璃柜里,底下黑绒布,标签:佚名·残修,推定晚清。
旁边一老头举放大镜看了半天,跟他老伴说:“冲线修得好啊。”
“好啥好,八万买个破碗,你敢买我就跟你离。”
“我就看看。”
“看看也不行,看完就想买,你上回那个紫砂壶咋来的?说看看,看完八百。”
“那壶是好东西!”
“好东西泡茶漏水?”
我差点笑出声,憋住了。
保安在过道转,对讲机吱吱叫。
隔着玻璃,听不见。得碰着。
柜门有道缝,除湿用的。我拿抹布装着擦玻璃,指头从缝里伸进去,碰着碗底足。
一,二,三。
“货在冷库,别上拍……”
女的,急,跟被人捂着嘴。
耳朵嗡一声,眼前一黑,我扶住柜子才没跪。
小雅在远处甩抹布,冲我挤眼:快走。
图录附页上写着:拍品寄存滨河冷库B区。
我往外走,差点撞上个人。
女的,西装,胸牌:苏晚晴·项目经理。
“你哪组的?”
“临时支援,物业派的。”
她盯着我手指头看。指头上沾着釉灰。
“临时支援也得登记。”她说,“下回走后门刷卡。”
“好的。”
“你看那碗看了挺久。”
“擦玻璃,擦干净点。”
“擦玻璃要把手伸进除湿缝里?”
我没吭声。
“行吧。”她拿笔在本子上点了点,“这碗下周拍,你要是喜欢,可以买票来现场看,学生票三十。”
“我不是学生。”
“看着像。”
“我二十二了。”
“二十二还不像学生?”她低头写字,“你叫啥?”
“干嘛?”
“登记啊,临时支援不得登记?”
“周……周强。”
“周强。”她念了一遍,笑了一下,“行,周强,后门刷卡记住了。”
她没拦。高跟鞋声在我身后停了一下,又响起来。
滨河冷库在城郊。公交倒两趟,到的时候天都擦黑了。
B区门口挂着协会的协管牌。门禁刷卡。
绕到卸货平台。一辆面包车,后门半开,里头空的,就几根绑带,一张泡烂的纸箱皮。驾驶座没人,收音机还响着,放的是卖药广告。
门缝一股霉味,混着消毒水。
我扒门缝看。地上有水渍,有拖痕,宽窄跟木匣差不多。
连拍三张,闪光关了。
“干啥的?”
门卫,拿着手电。
“找错库了,我找A区,送泡沫箱的。”
“A区在南边!这边闲人免进,证件呢?”
“忘带了,我走我走。”
“下回带证件!”
“大哥,这B区平时也这么空啊?”
“你管它空不空。”
“我就问问,我们老板说这边货多,让我来蹭个活。”
“货多?前天还多,昨天一车拉走了,大半夜拉的,吵得我觉都没睡好。”他打个哈欠,“行了行了,快走,领导一会儿来查岗。”
“谁拉的?”
“我哪知道,协会的车,我就管抬杆。”
对讲机里有人问:“咋回事?”
“送货的走错了。”
回城公交上,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。
后座一个大爷探头:“小伙子,你拍滨河冷库干啥?”
“随便拍拍。”
“那地方去年丢过货,报了案,后来也没下文。”
“丢的啥?”
“我哪知道,我儿子在那开过叉车,干了俩月不干了,说那边人怪。”
“咋个怪法?”
“半夜进货,白天空库。你说怪不怪?”
我妈打电话来。
“晚饭回不回?今天包了白菜猪肉的。”
“回不去,在外面有点事。”
“啥事比吃饭大?”
“妈,你别给不认识的人开门。”
“咋了?”
“没咋,听着就行。”
“巷口俩人转悠半天了,一个穿花衬衫,看着就跟要账的似的。”
“那你报警,别开门,别跟人对骂。”
“我对骂咋了,我还怕他?”
“妈!”
“行行行,不骂,饺子给你留二十个。”
城南图书馆,公共电脑。
搜“滨河冷库 协会”。出来一条旧新闻:协会协助民窑残器科学仓储。配图是梁鉴堂剪彩,笑得满脸褶。角落里有个木匣,跟我在B区门缝里看见的空匣子一个样。
截图,发自己邮箱。
旁边一学生写论文,嘟囔:“这文献咋这么难找。”
我差点接一句:文献好找,活人难找。
没说。
出图书馆,路边有卖烤红薯的,我买了一个,六块。
“小伙子,要大的还是小的?”
“小的。”
“小的不甜,大的甜。”
“那大的多少?”
“十二。”
“小的。”
他乐了,给我挑了个小的,倒是挺甜。边走边吃,烫得我直吸气。
“好吃不?”他在后头喊。
“甜!”
“下回买大的!”
“下回再说!”
“小伙子你住哪?下回我推车过去卖!”
“虹桥夜市,旧货区!”
“好嘞!给你留个最甜的!”
手机响了,是一条外卖短信:您的猪脚饭订单已取消。我压根没点过猪脚饭。估计谁填错号了。
我回了一句:打错了。对方没回。
回夜市,棚布那个破洞还漏风。拿旧广告布缝了两针,针脚丑,挡雨就行。
一个常客过来,看我手指头:“哟,搞陶瓷了?”
“擦柜子。”
“擦柜子擦这么狼狈?算了,碗我不要,那梳子还有没?”
“卖了,昨天十五卖的。”
“十五?我上回问你要二十!”
“那你上回咋不买。”
她骂骂咧咧走了。
老耿过来借剪刀,瞅我包。
“碗还在?”
“在。”
“瘸三问碗问到我侄女学校门口了。”他压低声,“你要扛不住,扔河里得了,命比碗值钱。”
“扔了,我爹更回不来。”
他叹气,还剪刀的时候多搁了包烟。
“耿叔,我不抽烟。”
“不抽留着,求人办事用得上。”
“求谁?”
“谁用得上就求谁。门卫、保安、看大门的老头,哪个不抽烟?”他拍我肩膀,“你爹当年就是一包烟一包烟递出来的路。”
“他递烟递到哪去了?”
“递到……”他不说了,“去去去,收摊去。”
半夜小雅打电话来,声音压得低。
“我们领班问我是不是带外人进场了。”
“你咋说的?”
“我说没有啊,我说那是物业调的。”她带着哭腔,“你别再连累我了,我这学期学费还差一千二。”
“不会有第二次。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呀……哎,我问你,人家那碗八万起拍,你那只三块,你不慌啊?”
“慌。”
“慌你还去?”
“慌才得去。”
“你跟我叔一样,说话听不懂。”她把电话挂了。
马甲我叠好,塞垃圾袋扔了。
睡前把冷库照片打出来,钉墙背面,我妈看不见的地方。
货在冷库,别上拍。
可我扒门缝看见的,就剩霉味和拖痕。
货要是还在,咋就剩个拖痕?
要么货早挪走了。要么有人就等着谁来“发现”一个空库,好把假故事圆上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