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复印啥?”
“不是复印,我自己写一张,你帮我打出来。”
复印店老板叼着烟,瞅我袖子上那块血:“哥们儿,你这是刚打完架?”
“擦破的。”
“擦破的流这么多?”
“鼻子不争气。”
他把电脑往我这边一推:“自己打,一块钱一张,彩打三块。”
马保管那张纸,他没给我。可他往桌上推那几秒,我盯死了。
我凭记忆誊了一遍,签名照着印象临,底下加一行小字:非原件,仅作线索示意。
“海”多一横。
还有一个。“自愿”写成了“自原”。
我拿红笔圈上,打了两份。
“打官司啊?”老板凑过来看。
“记账。”
“记账圈红圈?”
“记仇账。”
他乐了:“两块,零头不要了。”
“老板,你这打印机能打照片不?”
“能,五块一张,相纸贵。”
“那算了。”
“小伙子,我多句嘴啊,打官司别自己弄,找个律师,街口那家律所咨询免费,就是出门得买他家一瓶矿泉水,十块。”
“十块一瓶水?”
“人家那叫咨询费,换了个说法。”
下午回夜市支摊。
客不多。一个大姐看上那对黄杨木梳。
“多少?”
“二十。”
“十块。”
“大姐,掉漆那是老漆,十八。”
“老漆个屁,十五,不卖我走了。”
“行行行,十五。”
“小伙子,你这脸咋整的?”
“摔的。”
“摔成这样?我跟你说,我家那口子去年也摔了,骑电动车,门牙掉一颗,补牙花了三千八。”
“这么贵?”
“可不,种的。你可别摔牙啊,牙贵。”
她走了。我掏手机,打城西仓的投诉电话。
“您好,请留下姓名和事由。”
“周川。仓里有人假签字,换锁,柜门上贴封条复印件。”
“好的,三个工作日内回复您。”
“能快点不?”
“三个工作日内。”
一个字不带改的。
又打经侦咨询。那边是个男的,嗓子哑:“文物仓储纠纷啊?材料带齐了,去城南窗口。”
“我材料不全。”
“不全就攒全。别私了,别闹事,听见没?证据比嗓门好使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傍晚,老耿端着碗面过来,蹲我摊边上吸溜。
“啥面?”
“炸酱的,对面老王家,十二块,今天酱咸了。”
“咸了你还吃。”
“十二块呢,咸死也得吃完。”
“川子,瘸三白天找我了。”
“问碗?”
“可不,问我卖谁了。我说卖你了,我能说啥?”他筷子一指我,“别把我搭进去啊。”
“不会。耿叔,马保管跟瘸三熟不?”
“熟,熟得过年一桌喝酒。”他吸溜一大口,“你爹那事你少挖。挖出来不一定是金子,是坑。”
“坑里有啥?”
“有人。”
他不说了,低头喝汤。
我塞给他面钱。
“你这孩子,见外不?”
“拿着。”
“不拿。”
推了三个来回,他没收,我也就揣回去了。
夜里十二点。城西仓。
门卫换班了,新来的趴桌上睡,收音机放着黄梅戏。
侧门消防通道。三年前我跟我爹送货走过,台阶那个缺角还在。
北角那摄像头还歪着。我搬了个货架垫脚,凑近看。
扳过的印子。铝屑亮的,新的。
拍了两张。
办公室灯亮着。
马保管在打电话,声儿压得低:“剪了,剪了……北角那三分钟不能留……赵哥说的我能不听?……签字?签字早弄好了,别问谁签的,你当我傻啊……拍卖行那边别催,催个毛……”
我手机录音开着,贴门缝上,屏幕调到最暗。
他挂了电话出来,锁门,趿拉着拖鞋走了。
我等了五分钟。
消防栓后头。我爹以前说过,马保管懒,备用钥匙永远搁那。
盒子在。钥匙在。锈得比三年前厉害。
监控主机还亮着。要密码。
显示器底下贴张便利贴,一串数字,旁边还画了个笑脸。
我输进去。开了。
北角,昨晚到今早,中间一段“数据损坏”。三分钟。
前头有个人影抱东西进柜,后头出来手是空的。
U盘插上,前后各导五分钟。进度条慢得要死。
手心全是汗。
门响了。
马保管。估计回来拿保温杯。他一看见我,杯子啪掉地上,盖子崩开,茶水淌了一地。
“你……你咋进来的?”
“自原。”
“啥?”
“自愿的愿,你写成原了。我爹不会写错这个字,海字多一横他更不会。”
“你胡扯!”
我把手机举起来:“刚才那通电话,我录了。剪了,赵哥说的,签字早弄好了。你自己听听?”
他扑过来抢。他胖,一扑扑椅子上了,哎哟一声。
“别抢。再抢今晚就上网,顺手发你老板邮箱。”
“你……你想咋样?”
“两条路。现在跟我调完整备份,或者等警察来调。”
他喘得呼哧呼哧的,一屁股坐椅子上:“备份在总控,总控要审批……我就是听令的,周川,你爹以前也懂事……”
“那你现在打电话申请。别提我,就说自查误删。”
他打了。
“喂,总控吗……对,北角,自查误删,申请恢复……明天上午?行行行。”
挂了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,我在总控门口。”我说,“你不来,录音先进派出所。还有,14号柜现在归谁,写下来。”
他在便签上写:城南拍卖行关联仓储。
字是歪的。
“写完了,你走吧,求你了,我血压高。”
出来天都快亮了。
仓区外头花坛沿上,我坐着把录音的关键句截出来,标时间。
一个临时工路过,盯我看。
“你是周海平家的吧?眼熟。”
“你认识我爹?”
“以前卸货见过,人仗义,老给烟。后来听说跑了。”他挠头,“14号柜最近邪乎,谁值班谁睡不着。你别大半夜瞎转,这的监控坏的比好的多。”
“哪些坏了?”
“我说多了,拜拜啊。”
走两步他又回头。
“哎,你爹以前抽的啥烟?”
“红塔山。”
“对对对,就是红塔山,那会儿我们都抽五块的,就他抽红塔山,还老散。”他嘿嘿一笑,“好人。好人没好报。”
“他没死。”
“我没说他死啊。”他摆手,“我是说……算了算了,我嘴欠。”
他溜了。
通宵打印店。错字对照、时间线、录音转写,打成一册,装透明袋。
“要胶装不?”
“不用,活页,好抽。”
打了辆夜班出租。司机瞅我文件袋:“律师啊?”
“证人。”
“证人更倒霉。”他笑,“我以前拉过一个证人,后来改行卖水果去了。”
“卖得咋样?”
“比当证人强。”
“那你说我咋办?”
“你啊?”他从后视镜瞅我,“该吃吃该睡睡,别大半夜往仓库跑。我拉了十几年夜车,大半夜往仓库跑的,十个有八个是去偷东西的。”
“剩下俩呢?”
“剩下俩是去抓偷东西的。”
“我是哪个?”
“你?你看着像被偷的。”
下车多给了他两块。
食堂后门插着。我敲门。
我妈在里头剁馅,咚咚咚,剁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。
“谁?”
“我。”
“口令。”
“咱家哪有口令?”
“现编的。你爹欠谁钱最多?”
“欠我妈。”
门开了。她看见我袖口胶布,没骂,塞我一个热水袋。
“睡。有事天亮说。”
“妈,你咋还没睡?”
“明早二十斤饺子馅,睡啥。”
“我帮你剁。”
“你那手,别剁到指头。去睡。”
“妈,那个口令,以后就用这个吧。”
“用啥用,下回换一个,老一个让人猜着了。”
“谁猜得着我爹欠你钱?”
“半条街都知道。”她把刀往案板上一剁,“他欠我一辈子。”
“妈,衣柜那碗你没动吧?”
“没动,咸菜我拿罐头瓶装的。”
文件袋压枕头底下。
U盘做了两份。一份塞鞋垫底下,一份给老耿。
“这啥?”
“万一我没了,你交警察。”
“呸呸呸,说啥呢。”他把U盘塞茶叶罐里,“茶叶罐谁翻?翻茶叶罐的贼没品味。”
“耿叔,你不怕?”
“怕。怕也得收,你爹当年帮我挡过债主。”他拍拍罐盖,“你活着还我,比你死了让我还强。”
第二天十点,总控门口。
我数地砖,数到四十四。
马保管来了,脸黄的。门一开,备份导出来,滴一声。
“你昨晚睡了没?”我问他。
“睡个屁。”他点烟,手抖,“周川,我跟你说实话,赵哥那人你惹不起。”
“我没惹他,他先砸的我摊。”
“砸你摊那是小事!”
“那啥是大事?”
他嘴张了张,又闭上。
“说啊。”
“我啥也没说。你别跟人讲我今天来过。”
“你不来我才要跟人讲。”
值班员是个小年轻,打着哈欠:“恢复是恢复了,不保证全啊,这硬盘老掉牙了,领导三年没批钱换。”
“能恢复多少?”
“看运气呗。”
“你们这硬盘多大?”
“两个T,存一个礼拜就自动覆盖。”
“那三年前的呢?”
“对,三年前,我爹失踪那个月的。”
“那早没了,哥,真没了。”
“三年前?”他笑了,“三年前我还在念技校呢,哥。”
U盘拔了,塞鞋垫底下。
公交来了。我靠窗坐着,鼻子里还有一股血味。
梦里那只推碗的手,手背上的疤。
今晚要是再梦见,我得看清那疤啥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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