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卷起地上散落的纸钱碎屑,在何家院坝打着旋飞舞。
假师公被狗子当众诘问,嘴唇翕动,半晌说不出一句应答。若是留下来一同勘验宅院,查不出口中所言的厉鬼,今日在枫木坳的名声便会彻底粉碎;倘若就此抽身离去,又坐实自己心虚胆怯,满堂乡民全都看在眼里。
向师傅往前踏出一步,花白眉毛紧蹙,声量沉稳,传遍院坝每一个角落。
“你一口咬定宅内厉鬼盘踞,那便随我们入宅勘验。若是当真存有重祟,我向某人甘愿拜服你的法坛。倘若只是人居格局积下的阴浊地祟,你便要当众向何家赔罪,退还符箓、护身符所得钱财,离开本村,不许再假借梅山名号哄骗百姓。”
周遭围观村民纷纷起哄,人声嗡嗡起伏。先前被伪师公说辞震慑的众人,眼见本地德高望重的傩班班主出面,人心已然倒向另一边。
假师公进退维谷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,环顾一圈,避无可避,只能硬着头皮应下:“好!我便随你们勘验屋舍。若是尔等看走了眼,毁坏我坛场声名,须得当众焚香赔礼!”
陈望当即从药囊分拣山药、茯苓、鸡内金、山楂数味草药,用纸包妥,递到何家妇人手中。
“文火慢煎,取清汁少量频喂。孩子脾胃已经严重耗伤,不可猛药强攻,缓缓调养。香灰偏方,万万不可再碰。”
妇人慌忙接过药包,连连点头,抱着孩子快步走入屋内准备煎药。
众人分成几拨,向师傅带着两名傩班后生守在院坝;狗子手持纸笔准备记录现场;林砚翻开笔记本,随时记下房屋格局与村民口中流传的异象;陈望握起罗盘,准备入屋勘验,假师公面色阴沉,跟在一众人身后,嘴里依旧不停念叨宅中煞气深重。
何家是老式土砖瓦房,堂屋居中,左右分列两间卧房。屋后紧接一处低洼天井,年代久远,排水系统早已朽坏失效。天井积水淤积排不出去,墙角长满大片墨绿霉斑,潮湿腐朽的气味顺着土砖墙根,一点点渗透进屋内。卧房屋檐伸得极长,遮挡天光,即便正午,屋内依旧光线昏暗,通风滞涩。
“夜里听见呜咽声响、窗上见到黑影,大多出现在哪一间?”陈望环视全屋开口问道。
何家男人伸手指向西侧卧房:“就是这间,小儿睡的屋子。夜里时常隐约听见哭声,窗纸上面会有黑影来回晃动。”
一行人踏入西侧卧房。屋内光线晦暗,床铺紧紧贴着发霉的土墙,被褥摸上去潮乎乎一片,木床床脚被潮气浸得发黑。
陈望平举罗盘,缓步绕行卧房一周。盘面磁针小幅晃动,并非玄学所说大凶煞格局,只是房屋密闭潮湿、昼夜温差起伏剧烈,造成磁针扰动。
“此宅症结,全在屋后天井积水。”陈望伸手指向墙根蔓延的霉迹,“土砖吸水,整夜潮气侵入卧房。屋内少光闭塞,便容易积蓄地祟浊阴。所谓黑影、呜咽异响,一半是木梁、土砖昼夜热胀冷缩,发出细碎异响;另一半,阴浊环境之下,一家人终日惶恐,心神亏虚,便容易生出幻象。”
林砚低头书写笔录,补充道:“俗祟先行。伪师公没来之前,村中流言已经四处散播。阖家被恐惧裹挟,心神不宁,才更容易感知到这些微弱残影。”
假师公站在房门口,依旧不肯服输,高声强辩:“潮气归潮气,夜里黑影是多人亲眼所见,岂能拿潮湿二字搪塞!分明就是厉鬼盘踞!”
“若是厉鬼索命,那你且说一说,这亡魂是何等来历?生前何人,有何等冤屈滞留于此宅?”陈望转头直视他。
一句话问得假师公哑口无言。他只懂得渲染凶煞恐慌,从未打探何家旧事,哪里说得清亡魂的来龙去脉。
陈望又转头看向何家男人:“老屋几代居住于此,可曾发生过人命横祸?家中祖辈有无含冤枉死,殁在此屋之人?”
何家男人仔细回想,连连摇头:“世代在此居住,皆是寿终正寝,从没有出过横死命案。”
真相已然明了。宅中并无含怨不散的人祟,扰人的不过是闭塞积水催生的地祟残影,再叠加全村流言滋生的俗祟。
假师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还想要强词狡辩。向师傅抬手指向他那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:“把包袱打开,让大伙看一看你那些临摹残页与售卖的符箓。”
在全村人的注视逼迫之下,假师公万般不愿,只得解开包袱绳结。大把印刷粗劣的朱砂符箓、廉价木牌护身符滚落出来,几张泛黄破旧的临摹稿纸散落在地。纸上摘抄梅山科仪片段,错字连篇,肆意拼接别处道派斩鬼咒文,完整的上下文全然不见。
林砚弯腰拾起一页残稿,对着天光比对:“这些片段摘抄自李老峒流传的梅山残册抄本,只截取片言,舍弃原本还傩愿酬安的祝辞,替换成驱鬼杀伐的假话。”
围观乡民探头看清纸上错漏百出的文字,议论瞬间沸腾。
“原来只是抄了半懂不懂的残纸!”
“险些把孩子的性命给耽误了!”
群情哗然,伪师公再无半分大师的威风,袍角微微发抖。
狗子高声,把整件事复述给围观众人:“此人假借梅山大师名号,索要三万高额法事酬劳,兜售高价护身符,还给幼童服食香灰偏方。宅内并无索命厉鬼,病根一是房屋排水损毁潮湿积浊,二是孩童患上小儿疳积。”
人证物证俱在,骗局当众揭穿。
假师公迫于众人压力,依照先前约定,收回全部卖出的符箓木牌,把从何家骗取的银钱尽数退还。
“我认栽。”他咬着牙,语气满是不甘,“枫木坳我即刻便走。可天下州县广阔,依旧有地方受祟煞侵扰,我的法子未必处处无用。”
陈望淡淡开口:“求财本无过错,但切莫拿乡邻的恐惧、孩童的性命当做牟利本钱。梅山科仪,以酬安为本,不以恐吓立坛,望你往后自省。”
假师公不敢再多逗留,慌忙收拢包袱、傩面具与锣鼓,避开村民的目光,狼狈匆匆离开了枫木坳。
看着他仓皇远去的背影,笼罩整个枫木坳的俗祟恐慌,也随之烟消云散。
风波虽破,事情尚未彻底了结。
陈望与向师傅商议,先要改造何家住宅格局,疏导屋内淤积的地祟浊气;向师傅还要当着全村百姓的面,做一场简化正统还傩愿,让乡邻真切分清何为真傩,何为伪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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