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坝之上，锣鼓声骤然停歇，彩色纸幡被秋风刮得簌簌乱响。
全村围观乡民的目光，齐刷刷落到巷口树荫下。假师公手握师刀向前踏出两步，绣满符文的宽大袍角随动作摆动，面色带着盛气，眼神锐利，带着几分威慑。
“坛场行傩，非同儿戏。几位远远窥望，莫非是不信宅中厉鬼作祟？”
枫木坳本地百姓大多不识陈望三人。在众人心中，眼前这位外来“梅山大师”神通广大，已经把孩童灾祸定论为厉鬼缠身。人群之中细碎的议论此起彼伏，都在揣测这几个生人的来路。
狗子正要上前回话，被陈望抬手轻轻按住。
陈望缓步自树荫之中走出，并不直接争辩“厉鬼有无”，目光先落向妇人怀中的幼童，语气平和沉稳：“我们路过枫木坳，听闻何家小儿染病，略通草药医术，只求看一看孩子的状况，并无搅扰坛场的心思。”
假师公眉头狠狠拧起，师刀铁环哗啦一响：“此乃祟鬼侵体之症，药石无功！寻常草医看得什么，莫要在此妄言，坏了禳解机缘！”
“是祟是病，望闻问切之后方可定论。”陈望不卑不亢，“孩子肉身摆在眼前。若果真是邪祟为祸，我绝不干涉傩坛法事。倘若乃是肉身疾患，耽误医治，便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，大师可担得起这份后果？”
这番话避开玄学对错，拿孩童安危立论，在场不少乡民心中泛起迟疑。
何家男人神色进退两难，一边是大师口中索命厉鬼，一边又盼孩子能多一条出路。望着怀中儿子枯瘦萎靡的模样，他咬了咬牙：“大师，不妨让他看一看。就算无用，也并无妨害。”
众目睽睽之下，假师公不便强硬阻拦，只得冷哼一声侧身退让：“便容你诊视。丑话说在前头，若是诊不出病根，便是冲撞坛场，须当众向在场乡邻赔罪。”
陈望走到妇人跟前，微微俯身。四岁的孩童怯生生埋在母亲怀里，眼神涣散，脸颊凹陷，肚腹微微胀大，手心潮 热，嘴唇干裂起皮。他轻轻搭住孩童细弱如棉线的腕脉，又掀开下唇查看舌苔。
“孩子平日饭量如何？会不会抓取泥土墙皮往口中送？大便干结还是溏稀？夜里是否浑身潮 热盗汗？”陈望接连向何家夫妇发问。
何家妇人连忙应答：“饭食咽不下去，时不时抓地上泥土啃咬。大便时干时稀，夜里浑身发烫，常常惊醒啼哭。大师说，这些全是厉鬼吸食孩子元气所致。”
林砚立于一旁，将所有症状快速笔录。
陈望收回手，直起身，声音清亮，足以传遍整个院坝：“这是典型的小儿疳积。脾胃损伤，运化衰败，故而形体消瘦、腹膨、夜惊、嗜食异物，属于儿科常见病症，并非什么厉鬼吸食元气。”
一语落地，院坝顿时哗然。
假师公勃然变色，挥舞师刀，铁环撞击出刺耳声响：“一派胡言！此宅阴气盘结，夜里有黑影游走，全村不少人听过异响，难道满村之人全都看错了？！”
“宅中异响残影，我尚未实地勘察，暂不妄下断言。”陈望没有纠缠幻象，直指眼下最急迫的危机，“但疳积实实在在落在孩子身上。这些日子你给孩子服食混有香灰的偏方，香灰入胃，持续灼伤本就虚弱的脾胃。再继续照此方服用，纵使真有邪祟可禳，肉身已然先垮。”
何家妇人浑身一颤，抬眼看向假师公，声音带着惶惑：“大师，你之前给的药，确实掺了香灰，你说可以驱鬼治病……”
“香灰借坛场神力，祛除体内邪祟，凡夫俗子岂能通晓其中玄妙！”假师公高声强辩。
“香灰确可入药，但需要炮制配伍，仅限少量外用，绝不可以直接给幼童内服。”陈望沉声反驳，“孩童脾胃已然亏虚，吞服香灰只会食积胃脘，加重病情。”
围观的村民人心开始动摇。一部分人依旧笃信假师公，可更多人看着孩童羸弱的模样，不由得觉得陈望所言合乎情理。
就在两方相持不下之时，村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头发花白的向师傅挎着布包，身后跟着两名傩班后生大步踏入院坝。正是陈望托人邀约而来的本地正统梅山傩班班主。向师傅在周边乡里威望甚高，枫木坳不少老人都认得他。见到他到场，喧闹的院坝渐渐安静下来。
假师公见到向师傅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，嘴上依旧硬撑气势：“向班主，今日我在此行还傩愿大坛，不知阁下到此，有何见教？”
向师傅并不接他的客套，径直走到供桌之前，低头翻阅摊开的科本。书页之内，祝辞错漏百出，将梅山酬愿古辞，和别处斩鬼驱煞的咒文胡乱拼接糅合。
“还傩愿，酬山、谢峒、安孤。”向师傅厚重的嗓音响彻院坝，“我们梅山正统科仪，从来不讲斩厉鬼、索人命。更不会拿孩童性命恐吓乡邻，漫天索要三万坛礼。你这本科册多处篡改，根本不是梅山旧本。”
人群之中骚动四起。
假师公脸色发白，仍不肯认输：“科册流传版本各有差异！不过是你固守旧本，见识狭隘！”
向师傅抬手指向他包袱缝隙露出来的泛黄抄稿：“你包袱之中那些抄页，不过是临摹流散在外的梅山残册，只截取只言片语，连整套科仪都未曾读通，便出来设坛敛财。”
底细被当众戳破，假师公底气节节溃散。环顾四周，村民的目光已经不复先前的敬畏，怀疑之色渐渐浮现。
陈望转头看向何家夫妇：“孩子疳积耽误不得。我药囊之中带有调理脾胃的草药，先煎汤喂服。宅院是否存有阴浊残影，待孩子身体稍稳，我们再一同勘察。治病为先，科仪居后，这是梅山古法不变的次序。”
何家男人心中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，望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幼子，重重点头：“听先生的，先给孩子治病。”
假师公见何家已经偏向陈望一方，又遇上本地正统傩班到场，自知今日骗局难以得逞。却依旧不甘心就此认输，扬声对围观村民大喊：“尔等莫要被草医言语蒙蔽！此宅煞气深重，今日我暂且罢坛，灾祸早晚必会应验！”
狗子上前一步，目光直视假师公：“你恐吓乡邻，售卖高价符箓，拿香灰偏方给孩童服食。若是心中无愧，不妨留下来，等我们完整勘察整座宅院，当众分辨有无厉鬼。若是真有祟煞，我们甘愿向你赔罪。若是并无，你又当如何？”
假师公眼神躲闪，不敢应下这场对赌。秋风卷动院坝纸幡哗哗作响，这座虚张声势的伪傩坛，根基已然摇摇欲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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