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师公的身影消失在村寨巷口,院坝之上,只剩下满地散乱的纸钱与迎风垂落的彩色纸幡。围观村民依旧没有散去,方才的闹剧,让不少人心中满是疑惑。何为真梅山,何为假傩坛,只凭口头言语,依旧难以落到人心之中。
向师傅吩咐两名傩班后生,将伪师公搭起的伪坛尽数拆除。那些渲染凶煞的纸幡被收拢,胡乱堆砌到一旁,供桌上狰狞的面具也一并撤下。
“真正的还傩愿,不靠狰狞面具恐吓世人。”向师傅对着周遭乡民高声说道,“面具是扮演山峒诸神,用来酬谢山林,安抚孤魂,不是拿来镇鬼杀邪。”
众人听罢,交头接耳。
另一边,陈望、狗子跟着何家父子,去往屋后那处积满雨水的低洼天井。
“症结就在这里。”陈望站在天井边缘,望着坑内淤积的污水,水面浮着一层暗绿色水藻,墙角土砖被水泡得发胀剥落,“排水沟渠早已被淤泥、落叶堵死,雨水排不出去,日夜浸润屋基。潮气源源不断渗进西侧卧房,不见天光,通风闭塞,地祟浊阴便在此处滋生。夜里木构热胀冷缩,再加上人心惶恐,便生出黑影、呜咽哭声的幻象。”
狗子蹲下身,扒开沟渠入口,厚厚的腐叶淤泥堵得严严实实。
“要先疏通排水,把天井积水排净。”陈望指着地形,“把西侧卧房的小窗拓宽,加开侧窗引天光入屋;调整床铺位置,不再紧贴发霉土墙。人居格局一改,屋内阴浊之气失去存身的根基,那些残影异象便会自行消散。”
何家男人连连点头,心中懊悔不已。从前只知惧怕宅内闹鬼,从未想过祸根竟是房屋年久失修。当即喊上族里几个青壮年,取来锄头、簸箕,清理天井淤泥,疏通淤塞的排水沟。积水顺着新通的沟渠汩汩流走,坑底裸露出发黑的泥土,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随之散开。
待到天井积水排尽,又把西侧卧房床铺挪到远离土墙的位置,木匠赶来,拓宽原本狭小的窗洞。阳光顺着新开的窗棂淌进卧房,满屋敞亮。
屋内整治完毕,回到院坝。向师傅已经搭起一方简约朴素的正统傩坛。没有花红柳绿的诡异纸幡,香案简简单单,摆放清茶、粟米、牲礼,几副古朴的梅山傩面具整齐陈列。
林砚拿出笔记本,准备完整记录正统还傩愿的仪轨流程,用来和伪师公篡改的科仪做对照留存。
“今日不做大还傩愿,只行简化版还愿。”向师傅面向围拢过来的村民,声音洪亮,“不为斩鬼驱邪,一酬这片山林水土养育百姓;二安四方无主孤魂,消弭乡邻心中惶惧。梅山之愿,求的是人畜安康,邻里和顺,从不索取巨额酬谢。”
说罢,仪式正式开始。
向师傅手持师刀,铁环轻鸣,舞步从容舒缓,没有虚张声势的吼叫。口中念诵世代传承的还傩愿祝辞,言辞质朴,感念水土,体恤孤苦,通篇不见“厉鬼”“斩杀”之类字眼。两名后生配合敲击小鼓,鼓声沉稳平缓。
陈望立于坛侧,并不主坛,只以梅山峒客的身份旁观。牛角静静挎在肩头,不作吹奏。梅山与各地傩班仪轨各有传承,互不僭越。
阳光洒在院坝,锣鼓声声,祝辞悠悠传遍村寨。不少老人一生听过还傩愿,今日才分得清真假之间的巨大差别。之前被伪师公灌输的“傩坛就是捉鬼斩煞”的成见,一点点在众人心中瓦解。
科仪行至后半段,向师傅行安孤之礼,遥告四方漂泊亡魂,愿各得其所,莫要纠缠生人。掷下竹卦,得一顺卦。
仪式落毕,香烛燃尽。向师傅停下舞步,对村民说道:“还傩愿,是人与山水、与过往亡魂的一份和解。家中人身染疾患,先寻医者调治;屋宅有异象,先看排水通风,修整人居。科仪是安人心,不能替代医药土木。切莫本末倒置。”
人群之中响起低声的赞叹。
与此同时,屋内传来好消息。何家妇人抱着孩子走出来,一碗调理脾胃的药汤已经喂下。孩子不再哭闹,眼神比先前活络几分,虽然依旧虚弱萎黄,却已经愿意伸手抓一小块米糕小口啃食。
“药汤喂下去,没有再呕吐。”妇人眼眶泛红,“方才在开窗的卧房躺了片刻,也没有惊啼。”
陈望上前再诊脉象,脾胃衰败非一朝可复原,但药已经对症,只需要长期食疗汤药慢慢调养。
“往后卧房常开窗通风,天井要时常清理,莫叫淤泥再次堵死水沟。”陈望叮嘱何家夫妇,“孩子疳积,忌油腻生冷,少食多餐,好好调养,便可慢慢复原。所谓黑影啼哭,格局一改,不会再来滋扰。”
风波彻底尘埃落定。
日头渐渐西斜,向师傅带着傩班后生辞别枫木坳,临行之前留下几页手抄的正统祝辞片段,留给村中老人参考。
陈望三人辞别何家。何家夫妇再三道谢,执意要送上酬礼,陈望依旧只取少量山货。
走出枫木坳村寨,回望身后的屋舍,林砚翻看着满满几页笔录。
“伪傩借恐惧敛财,正傩用来安抚人心。这一桩案子,把二者的差别,清清楚楚摆在一村人的眼前。”
狗子合上速写本:“只是那伪师公手里临摹的残册还在世间流转。今日赶跑一个,别处说不定还有人拿着断章取义的抄本行骗。”
陈望点点头,目光望向远方层叠群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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