棚屋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那张告示平铺在桌上,墨迹还新。
石川盯着“不得擅自换水”六个字,又看了看脚边的木桶,悄悄将桶往凳子后推了推。
木桶擦过地面,发出一声十分响亮的“吱”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石川把手收回来。
“我怕挡路。”
顾长春在笼里冷笑。
“藏起来有用?田里少了苗,土也翻过,人家一眼便知道。”
石川想了想,指着陆青禾。
“那他也藏不了。”
陆青禾正在看告示。
闻言,缓缓抬头。
“你是打算把我一块儿推凳子后面?”
“我怕凳子小。”
“谢谢你考虑得这么实际。”
杜执事将竹杖靠在桌边。
“别贫了。”
老人声音不重,棚里却立刻静下来。
“明日辰时,会有人来封田。”
***
陆青禾没有急着争辩。
他先问:
“这是谁下的令?”
“种师院。”
“只管第十九号田?”
“外山十七处病田,都在其中。”
“告示什么时候贴的?”
“酉时初。”
陆青禾看了一眼窗外。
天已黑透。
他取过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,在换水记录后面补了一笔。
又将告示上的时辰抄下来。
石川凑过去。
“写这个有用?”
“至少能说明,这些事发生在禁令之前。”
“要是他们不认呢?”
“那也得让他们明着不认。”
杜执事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想留着这些盆?”
陆青禾点头。
“这是已经移出来的,不是明天再去取的。”
他逐字看过那张告示。
不得换水,不得移苗,不得取土。
但上面没有写,已经取出的样品必须销毁。
当然,纸上没写,不代表别人不会临时想起来。
“执事,明日谁来?”
“许清泉。”
石川缓缓吸了口气。
“他还来?”
顾长春闭上眼。
“这回怕不是来清泉,是来清场。”
***
陆青禾将桌上的东西重新分好。
原袋细砂一份。
顾长春排出的颗粒一份。
已经出现变化的叶片,各自留在原碗中。
剩下的砂样,他没有藏进柴堆,也没有埋到土里,而是装进两只小瓶,贴好封条,分别记下取样时间和经手人。
石川看着那两只瓶。
“这个给谁?”
“一份留在这里。一份请执事保管。”
杜执事伸手接过。
他没有问陆青禾为什么不再往外送。
方才出去那一趟,已经说明了许多事。
外山的人消息比他们想象中灵通。
也比他们想象中谨慎。
在钱万山亲自来之前,没人愿意接一只可能惹祸的匣子。
陆青禾将记录册递给杜执事。
“还得劳烦您签个字。”
杜执事接过笔。
“写哪里?”
“每页边上。”
老人写了几页,笔尖停住。
“你记了这么多?”
陆青禾望着册子。
“这才两天。”
杜执事忽然有些理解,为什么他问测土器的时候那么仔细。
这孩子不像怕麻烦。
倒像是麻烦不写下来,就不算正式发生过。
***
夜深后,小满已经困得睁不开眼。
陆青禾送她回隔壁的小屋。
屋里只有一张窄床,草垫是新换的,被子薄,但没有破洞。
比兄妹来时住过的破庙好得太多。
小满坐到床边,忽然拉住他袖子。
“哥,田封了,咱们还能吃饭吗?”
陆青禾动作一顿。
外头说了那么多种师、禁令、留样,她最担心的,仍是这件事。
“能。”
“他们会把我们赶走吗?”
“还没到那一步。”
小满低下头,从枕边摸出半块蒸薯,递给他。
“那你先拿着。”
“留着明天吃。”
“你现在吃。”
她很坚持。
陆青禾接过来,咬了一小口。
薯已经凉了,带着一点甜。
小满这才躺下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睁眼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位虫前辈说,他以前是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要是你以后真长根了,也还是我哥。”
陆青禾站在床边,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,他替她掖好被角。
“睡吧。”
走到门口时,身后又传来一句很轻的补充。
“但不能长到我床上。”
***
第二日天没亮,陆青禾便起了。
他先去看那些盆。
没有换水,没有移苗,只依照昨日的位置,挨个观察,记录叶片状态。
井水组中,那一点新白比昨晚稍明显了些。
渠水组仍旧萎着。
加了较多原袋细砂的菜地土里,草叶变化也更重。
这些都是线索。
却没有任何一项,能单独回答全部问题。
陆青禾把册子合上,朝田角走去。
青石背后,那二十多株稻还在。
晨露挂在叶尖,最靠近石缝的几株,叶片比别处更舒展。
他没有碰。
只蹲在田埂外,借晨光仔细看。
石川打着哈欠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块木牌。
“你说别动,我就真没动。”
陆青禾看了一眼。
木牌上新添了几行字。
> 石后未施区。
> 不许浇水。
> 不许施肥。
> 不许拔。
> 尤其不许顺手。
最下面还有一句小字。
**出了好意,自己负责。**
陆青禾沉默片刻。
“最后一句去了。”
石川有些遗憾。
“这句我想了半宿。”
***
辰时未到,许清泉便来了。
这次不是一个人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灰衣弟子,一人提封条,一人抱木册。
三人走到棚外,许清泉先向杜执事行礼。
“师叔。”
杜执事点头。
“来得早。”
“病田事急,不敢耽搁。”
许清泉说完,目光便落到那一排陶盆上。
盆都还在原处。
旁边立着标记,桌上放着记录册。
陆青禾甚至特意将摆放范围扫干净了。
整整齐齐。
看着就不像愿意配合销毁的样子。
许清泉走近。
“昨夜告示已到,师叔应当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这些苗——”
“酉时之前移的。”陆青禾道。
许清泉看向他。
陆青禾将册子翻开。
“时辰都在这里,杜执事也看过。”
许清泉没接。
“如今要查病因,样品自当由种师院统一接收。”
“告示上没写。”
“这是院里的规矩。”
杜执事开口了。
“哪一条?”
许清泉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老人将竹杖握在手里,声音平平。
“你带来,我照办。”
旁边抱册的灰衣弟子低下头,假装检查页码。
他翻得很慢。
显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。
许清泉看了两人一眼,终于道:
“既然如此,这些盆先就地封存。未经许可,不得再动。”
陆青禾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答得太快,倒让许清泉怔了一下。
陆青禾接着道:
“烦请在封存册上写清楚,每盆是什么、目前什么状态,别只记三盆稻。”
石川从旁递上笔。
动作熟练。
许清泉看着那支笔,忽然想起昨日按过的手印。
他没接,转而对身后弟子道:
“你来记。”
灰衣弟子看了一眼桌上密密麻麻的标签。
脸上刚升起的轻松,慢慢消失了。
***
封田从水渠开始。
渠口插入闸板,田埂贴上封条,再沿四周打入几根细木桩。
整个过程,陆青禾没有阻拦。
他只是跟着看。
哪里封了,几点封的,谁经手,都记了下来。
许清泉起初还维持着温和神情。
到后来,终于忍不住回头。
“师弟连这个也要记?”
陆青禾抬头。
“免得以后忘了。”
“你年纪轻轻,记性这般不好?”
“重要的事,不敢全靠记性。”
石川站在一旁,听得直点头。
他记性就不好。
尤其欠粮的数,跟杜执事记的,总有些差别。
***
封到田角时,许清泉脚步忽然停住。
青石背后,几株青绿的稻叶从杂草中探了出来。
很不起眼。
若满田都长得好,没人会多看它们一眼。
可此刻周围全是黄叶,那一点青色便显得异常扎眼。
许清泉走近两步。
“这里为何不同?”
陆青禾没有抢着说话。
石川摸了摸鼻子。
“这儿没施上肥。”
许清泉转头。
“为何?”
“滑了一跤。”
“温土砂呢?”
“石头挡着,不好撒,漏了几株。”
“水呢?”
“也进得少。”
石川越说声音越小。
当着杜执事的面,把自己这些年偷过的懒一条条交代,实在不是什么好体验。
许清泉却没有看他。
他盯着那些稻,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随后,他抬手指向青石。
“此处有地气溢出。”
顾长春藏在杜执事袖中的小竹筒里,身子忽然一僵。
许清泉继续道:
“这几株并非正常长势,恐是受异物催生。也须单独封查。”
他说着,便向灰衣弟子示意。
“把苗取出来。”
陆青禾向前一步。
“不能取。”
许清泉看着他。
“师弟方才不是答应封存?”
“封存可以,取苗不行。”
陆青禾指向许清泉手里的告示。
“不得移苗。”
四周静了下来。
灰衣弟子伸出的手,慢慢收了回来。
许清泉低头看了一眼告示。
自己带来的。
院里盖过印。
墨还很新。
石川站在旁边,终于有点明白,陆青禾昨夜为什么把那几行字看了那么久。
许清泉将纸收起。
“那便先不动苗。此石也一并封查。”
“可以。”
陆青禾仍旧答得很快。
“还请写上,这几株没有施用本批灵砂,灌水也与外田不同。以免钱种师来时,不知道原先是什么情况。”
许清泉看着他,片刻后才转身。
“记。”
抱册的弟子走上来,蹲在石边,一笔一笔写。
石川探头看着,忍了又忍,还是问了一句:
“那石头算什么罪?”
灰衣弟子笔下一顿。
“不是定罪,是封查。”
“哦。”
石川点点头,看向那块青石,神情竟有些同情。
好好的石头。
在这儿蹲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就因为没把苗养死,今天突然不清白了。
***
封条贴在石面上。
许清泉伸手按平纸角,目光忽然落到石缝下那片破瓦上。
瓦片仍斜斜架着。
下方的小碗里,积了浅浅一层清水。
他蹲下来,指尖蘸了一点。
陆青禾注意到,水刚碰到许清泉指腹,他便极轻地蜷了一下手指。
像是碰到了什么冷得刺人的东西。
下一刻,许清泉站了起来。
“这水,你们喝过?”
“没有。”陆青禾道。
“用过?”
“只接了一碗,没来得及试。”
许清泉看了那碗水很久。
再开口时,语气竟比方才轻缓了些。
“山中渗泉,杂性不明,不要乱用。”
他说完,带着两名弟子离开。
走得比来时快。
等人影消失在竹林后,杜执事才缓缓摊开袖口。
竹筒里,顾长春将头探出来。
那张老脸上,竟没有了半点方才的轻慢。
“杜衡。”
“怎么?”
“方才那碗水,给老夫看看。”
陆青禾将碗端近。
一根触角,极轻地落入水中。
顾长春猛地缩了回去。
紧接着,它死死望向青石下方的细缝。
“不是寻常渗泉。”
陆青禾心头微动。
“那是什么?”
顾长春没立即回答。
它先看了一眼许清泉离开的方向,又看向石上的封条。
许久,才低声道:
“这石头下面……”
“可能真有东西。”
石川低头看着青石,缓缓往旁边让开。
刚才他还替它抱不平。
现在看来,自己草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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