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埋？”
石川问完，已经把木桶拎了起来。
桶里装着刚从菜地取来的土，细碎，松软，还挑过石子。
从种东西的角度说，准备得相当充分。
陆青禾看着他。
“你动作是不是快了点？”
石川立即将桶放下。
“我就是问问。真埋之前，肯定得让你先把饭吃了。”
“谢谢你这么周到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杜执事抬起竹杖，将那桶土推远了些。
“谁也不许埋。”
石川点头，随后又有些疑惑。
“测灵石说的也不听？”
“那石头三十年没修了。”
陆青禾猛地转头。
杜执事神色如常。
“只要还能亮，宗里就不批灵石。”
棚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陆青禾忽然觉得，自己当时没被录取，未必全是个人问题。
***
杜执事让陆青禾坐下。
石川搬来凳子，小满很自然地坐在另一边，两只手紧紧按在哥哥衣角上。
她没听懂经脉、灵气，但“埋”字听明白了。
为免有人临时改变主意，她决定先抓着。
杜执事重新搭住陆青禾的腕脉。
这次，他没有急着探入灵力，而是问：
“你从前修炼过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吃过灵丹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家里可留过什么传承？”
陆青禾想了想前身那间漏风的屋子。
“一口锅。”
杜执事看了他一眼。
“除了锅。”
“半袋谷种。”
老人闭了闭眼。
“罢了。”
顾长春扒着竹笼，早已忍不住。
“让老夫看看。”
杜执事将笼子提过来。
青虫努力将脑袋从竹条间探出，没探出去。
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，神情复杂。
昨夜吃了不少。
“把手递近些。”
陆青禾伸出右手。
一根细小的触角，轻轻碰在他指尖。
顾长春原本还在端架子，触角刚搭上去，整个身子却忽然僵直。
“嗯？”
它换了根触角。
又碰。
“嗯？！”
石川在旁边听得心里发毛。
“前辈，您能不能直接说结果？”
顾长春没理他。
两根触角一齐贴住陆青禾的手指，腹下那张老脸慢慢皱成了一团。
片刻后，它松开了。
“怪。”
杜执事冷冷道：“谁都看得出怪。”
“不是经脉不通。”
顾长春望着陆青禾。
“是灵气进去以后，不走经脉。”
陆青禾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“那走哪儿？”
青虫沉默片刻。
“老夫没追上。”
石川的目光缓缓落到它短小的腿上。
顾长春瞬间察觉。
“跟腿无关！”
***
两位老修士商量了一阵。
最后，杜执事从木箱最底下取出一本薄册。
封皮褪成了灰黄，边角卷曲，上面写着四个字。
《引息初解》。
陆青禾接过来，心里终于生出一点穿越后的实感。
仙门。
灵气。
修炼功法。
他来这里两天，第一次拿到不需要洗根、不需要刷盆的东西。
翻开第一页，上面画着一个盘膝而坐的小人。
小人身上标了十几个点，几条细线沿着胸腹延伸。
旁边有一句批注。
**心静神定，勿念杂事。**
陆青禾看了一眼棚外的试验盆。
盆要换水。
样品要复测。
还有两天，钱万山就要来。
他默默翻到下一页。
这本功法，开头就对他提出了过高要求。
杜执事在旁道：
“引息，是修行第一步。察觉周身灵机，将其引入体内，待能稳定留住，才算摸到门槛。”
“先坐正，别急着运气。”
陆青禾照着坐好。
闭眼。
呼吸。
感受天地间的灵气。
棚屋安静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听见石川的肚子响了一声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顾长春开始啃叶子。
咔嚓。
咔嚓。
陆青禾睁开眼。
顾长春停住。
“怎么？”
“您能不能小点声？”
青虫看看嘴边的叶，又看看自己那两瓣小得可怜的口器。
“老夫已经尽力了。”
杜执事伸手，将笼子提到棚外。
咀嚼声远了。
陆青禾重新闭眼。
这一次，他终于感觉到了一点东西。
空气里似乎有许多极轻的凉意，贴着皮肤游动。
他试着按照册中所写，顺着呼吸，将其中一缕往体内引。
那点凉意靠近鼻端。
随后散了。
再试。
又散。
半炷香过去，他感觉不到多少灵气，倒是坐得腿麻。
杜执事没有催。
“寻常人初次察气，少则数日，多则月余。今日能觉出灵机，已经不慢。”
陆青禾点点头。
道理他明白。
就是手边那几株稻，似乎比他会修炼。
***
入夜前，陆青禾结束了第一次打坐。
毫无收获。
也不算完全没有。
他知道了这张凳子坐久了硌人。
杜执事还要出去送样，临走前将《引息初解》留给了他。
“慢慢试。若觉胸闷头晕，便停。”
老人走后，陆青禾起身去看陶盆。
顾长春隔着笼子问：
“不练了？”
“先换水。”
“修炼要紧。”
“水也要紧。”
他将井水组里浑浊的水缓缓倒出，换入事先晾过的清水，动作尽可能轻。
小满蹲在旁边，替他扶着盆。
石川则拿着竹片记录。
“井水一号，换过。”
“井水二号，也换过。”
他写完，抬起头。
“原水那盆呢？”
“不动。”
石川立刻在旁边画了个大圈。
他现在对这两个字，怀有深切敬意。
陆青禾扶正其中一株稻苗，指尖轻轻碰过根颈。
掌心一凉。
一个细弱的声音传来。
“好像能伸开了。”
他停住动作。
“哪里？”
“下面。”
陆青禾看向水中。
原本略显褐色的根尖旁，有一点极浅的白。
很小。
若不是贴得近，几乎看不见。
新根？
他没急着确认，先叫石川递来灯。
就在灯光靠近的瞬间，那股熟悉的暖意再次出现。
它从稻苗与指尖接触的位置流入，慢慢穿过手腕。
陆青禾猛地抬头。
“前辈。”
顾长春还在笼里嫌叶子老。
“怎么？”
“又来了。”
***
这次，顾长春没有让他松手。
“闭眼，先别乱引。”
陆青禾照做。
那缕暖意极细，却比空气中的凉意清晰许多。他试着用刚学的法子去感受，果然察觉到它在腹中停住。
随后，掌心种印轻轻一热。
陆青禾眼前出现了一片模糊的黑暗。
黑暗中，悬着一粒种子。
灰扑扑的。
没有神光，也没有浮在旁边的经文。
下方只探出一小截白色嫩根，细得像线，正在慢慢弯曲。
陆青禾怔住。
种子下方，明明空无一物。
那根却像找到了支撑，轻轻扎下。
一瞬间，他腹中微微一沉。
原本散去的暖意，竟留下了一点。
陆青禾睁开眼，呼吸都轻了几分。
“留住了。”
顾长春立刻让石川把笼子提近。
触角再次碰上指尖。
这回，它没再发出“嗯”的怪声。
只是那张脸，一点点变得严肃。
“不是寻常引息。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老夫还不敢说。”
顾长春看向盆里那株灵稻。
“你把手松开。”
陆青禾松手。
暖流停了。
“再碰另一株。”
他伸手碰向旁边仍旧萎靡的苗。
能听见一声有气无力的抱怨。
但没有暖流。
顾长春盯着两株稻，片刻后问：
“第一回出现，是不是也有苗缓过来了？”
陆青禾心跳微快。
“是。”
青虫缓缓缩回触角。
“那便不要急着打坐。”
它望着眼前这一排陶盆，神色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。
“先把苗救活。”
***
石川听了半天，终于听懂了一点。
“意思是，他修炼不用打坐？”
“尚不能定。”
“得种田？”
“还要再看。”
石川望着陆青禾，忽然有些羡慕。
“那你种着种着，不就比别人快了？”
陆青禾却没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那株刚缓过来的稻苗。
这种力量为什么会出现，究竟来自哪里，会不会伤到植物，都还不知道。
若救活一株便能得到一点，那确实是一条路。
可要走多远，又得救多少？
他看了一眼眼前十亩病田。
第一次觉得，这些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黄叶，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。
正在这时，棚外响起脚步声。
杜执事回来了。
老人脸色很沉，手中的样品木匣原封未动。
陆青禾起身。
“没送出去？”
“送的人不肯收。”
顾长春抬起头。
杜执事将木匣放到桌上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钱万山今晚放出了话。外山各处病田，都因田役私改肥法所致。”
石川猛地站直。
“我们什么时候改了？”
没人回答。
老人从袖中抽出一张抄来的告示。
纸上除了责令各田封存肥药，还添了一条新规。
**即日起，病田不得擅自换水、移苗、取土。违者，以毁田论处。**
棚屋里，刚换下来的那桶水，还在轻轻晃动。
石川看看水桶，又看看告示。
许久，他低声问：
“这算不算……”
“咱们刚治好一点，病人就归他们管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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