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川没听懂。
“留了一组什么?”
“没施肥的稻。”
陆青禾拿着那株苗,快步走向田角。
石川站在原地,先看杜执事,又看了看竹笼里的顾长春。
“所以,不扣粮?”
杜执事闭了闭眼。
“先记着。”
石川的喜悦刚冒头,便谨慎地收了回去。
这话不好判断。
有时候“先记着”是以后再扣。
有时候是老人家忘不了。
***
田角有块半人高的青石。
石头背面,零零散散长着二十多株灵稻。
叶片并不十分青绿,几株还被杂草挤歪了。但和外面黄得整整齐齐的十亩田相比,它们已经称得上精神焕发。
石川跟过来,指着地上一道浅沟。
“那天踩到这里,脚滑了。半桶泼在裤子上,半桶进了渠。”
陆青禾看向他。
“你穿着沾肥的裤子,没事?”
“洗了。”
“洗多久?”
石川迟疑了一下。
“洗到杜执事过来。”
杜执事的竹杖在身后顿了一声。
石川立刻改口:
“也没多久。”
陆青禾没追问。
他蹲下身,先看地势,再摸泥土,又观察了遮阴的位置。
石头背后的土,确实比外边干一些。
水浅,光照少,施肥也少。
能影响长势的因素,不止一个。
“是青元肥有问题?”杜执事问。
“未必。”
陆青禾将刚拔起的稻苗放到一旁。
“这里不只是少了肥,连水也少。不能光凭它长得好,就认定只有肥出了问题。”
石川听得直皱眉。
“它都长出来了,还不能信?”
“信它长得好。但为什么好,要分开查。”
顾长春趴在杜执事手中的竹笼里,缓缓点头。
“这倒是。”
石川看向它。
“前辈也会?”
顾长春腹下那张老脸顿时严肃起来。
“老夫活了八十年——”
“知道,惊掉十年那个。”
顾长春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***
陆青禾围着青石转了一圈。
石头下方,有一条原本被草遮住的细缝。
缝里湿润,长着一层薄薄青苔。靠近它的几株稻,根系明显更长。
他拨开杂草,用手背贴了贴。
凉的。
不是沟水那种晒过后的温热,而是从地下透出来的清凉。
“这下面有水?”
石川弯腰看了看。
“没注意。”
杜执事将竹笼放到地上,伸手摸过石缝。
片刻后,老人眉头微动。
“渗泉。”
“泉水?”
“山里常有。量很小,未必够灌田。”
陆青禾没有失望。
不够灌田,也可能够做几组试验。
他找来一小块破瓦,斜插进石缝下方,慢慢导出几滴水。
小满立刻跑回棚屋,抱来一只小碗。
水沿瓦片滴入碗中。
滴答。
滴答。
几个人围着看。
石川等了一会儿,忍不住问:
“要不咱们轮流看?这么多人,它也没快点。”
杜执事抬眼。
“你去取土。”
“好。”
石川转身就走。
这活他熟。
比围着一滴水等它出生强。
***
棚屋外,新的试验摆了起来。
有了那几株漏施肥的稻,陆青禾终于能把“已经严重受损的苗”和“相对健康的苗”分开。
他选出长势相近的植株,尽量连着同样大小的土块移出。
一组用井水。
一组用渠水。
再另取菜地土,分别加入少量和较多的原袋灵砂,统一加井水。
每种都留了重复。
顾长春看着不断增加的陶盆,忽然问:
“你打算弄多少?”
“先这些。”
“苗不多,盆倒不少。”
“一个盆里有问题,至少还能对照另一个。”
石川蹲在旁边擦盆,闻言抬头。
“那两个都错了呢?”
陆青禾沉默片刻。
“就一起重新做。”
石川低下头,把盆擦得更认真了。
他终于理解,陆青禾为什么看着年纪不大,叹气却很熟练。
***
到了午后,第一份变化出现在铜签上。
菜地土加井水,仍是淡黄。
加了少量灵砂,颜色略深。
加得更多的那一份,很快转成了橘红。
杜执事又测了一遍。
结果相近。
棚屋里没人说话。
顾长春盯着那块石片,慢慢缩紧了身子。
这些变化还不能证明灵砂伤苗的全部过程。
但至少,袋里的东西确实能让原本不同的土,变得更接近病田。
“记下来了?”
杜执事问。
陆青禾翻过册子。
时间、用量、取土位置,还有三次测色,全在纸上。
老人看完,将那份许清泉签过字的文书拿出来,放在册子旁。
两样东西并在一起,分量似乎比方才重了些。
顾长春低声道:
“钱万山不会只说你测错。”
陆青禾抬头。
“他还会说什么?”
“说这批砂没问题,是你不会用。或者说你私加了别的,想拿种师院顶账。”
石川气得放下盆。
“他怎么这么多话?”
顾长春看着他。
“因为他有嘴。”
石川想了想。
“那咱们——”
杜执事的竹杖横了过来。
“别乱想。”
石川老老实实把盆端起来。
“我想的是,咱们也有。”
***
陆青禾拿起一只装土的小碗。
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顾长春会提醒他,样品不能全留在库里。
他们面对的,不是一个能被几只盆轻易说服的人。
“执事,这些东西,我想分一份出去。”
“给谁?”
“能保管,又不急着替谁说话的人。”
杜执事沉吟片刻。
“我想办法。”
“还有那块田角,先别再动。”
“为何?”
“盆里是我们做的。那里不是。”
陆青禾望向青石后的几株稻。
“它们从一开始就长在那里,谁来都能看。”
石川瞬间挺直了腰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滑的那一跤,越来越值钱了。
“那块田,得起个名吧?”
陆青禾没抬头。
“叫石后未施区。”
“不好听。”
“那你想叫什么?”
石川认真思索。
“石川留田。”
杜执事道:“叫偷懒地也行。”
石川立即低头。
“石后未施区就挺好。”
***
傍晚前,井水组的一株苗终于有了变化。
它没有突然返青,也没有当场抽出新叶。
只是原本松软下垂的叶片,稍稍挺起了一点。
很小的一点。
小满先发现的。
她蹲在盆边看了半天,又对照竹片上的刻线,才拉着陆青禾过来。
“哥,它站起来了。”
陆青禾没有马上碰。
他先记下时间,观察同组另一盆,再看原土原水组。
区别不算大,却确实存在。
随后,他才将手轻轻贴向根颈。
掌心的种印,已经沉寂了大半日。
这次接触,凉意来得比先前慢。
稻苗的声音也很轻。
“好些了。”
陆青禾心里一松。
“根呢?”
“下面没那么疼。”
他正想再问,一缕极细的暖流忽然沿着指尖,钻进掌心。
陆青禾怔住。
那不是先前听见声音时的凉意。
暖流顺着手腕缓缓向上,经过的地方微微发痒,最后停在小腹下方。
只停了一瞬,便散了。
他下意识按住腹部。
“怎么了?”杜执事问。
陆青禾抬起头。
“刚才……好像有东西进来了。”
石川立刻看向顾长春。
青虫大怒。
“老夫还在笼里!”
“没说您。”陆青禾道。
杜执事已经走近,伸出两指搭上他的手腕。
老人神情原本平静。
几息后,却忽然抬头。
“再碰一次。”
陆青禾照做。
这次什么都没发生。
杜执事却没松手,反而沿着他的腕脉,缓缓探入一丝灵力。
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腕间散开。
随后,陆青禾清楚地感觉到,小腹中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。
像一粒埋了很久的种子,终于拱开了一点土。
杜执事猛地收回手。
竹笼里,顾长春也撑起了身。
“怎么了?”
老人没有看它。
只是望着陆青禾,问出一句与眼前灵田毫不相干的话。
“测灵时,他们怎么说?”
陆青禾有些茫然。
“木属亲和,上等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灵根未定。”
杜执事盯着他。
“最后一句。”
陆青禾犹豫了一下。
“建议覆土催生。”
棚屋外,安静得只剩水声。
石川慢慢放下手里的盆。
看看陆青禾。
又看看脚边刚挖来的那桶土。
半晌,他小心翼翼地问:
“现在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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