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是来续杯的？”
石川说完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只竹笼原本挂过他的腰。
想到这里，他又检查了一遍裤子。
顾长春伏在笼底，半天没说话。
不是不想说。
是没腾出空。
小满抱着粥碗，认真观察片刻，忽然将碗往身后藏了藏。
这位前辈，暂时不太适合下饭。
陆青禾蹲在笼前，用细竹片挑起一粒暗红颗粒。
颗粒很细，表面包着一层半透明的黏液。旁边那片嫩叶已经蜷起一角，叶面浮出不正常的暗斑。
“多久吃的？”
“三天前。”
“吃了多少？”
顾长春艰难抬头。
“记不清。”
“前辈，这个很重要。”
“老夫知道！”
它咬着牙，腹下那张老脸写满屈辱。
“醒来就在袋子里，身子不听使唤，饿得厉害，就……顺嘴吃了些。”
“些是多少？”
青虫沉默片刻。
“吃到袋底了。”
石川缓缓转头，看向远处那片黄得十分均匀的稻田。
“那您挺能吃。”
顾长春怒道：“你以为老夫愿意？！”
石川没再刺激它。
他默默去棚屋找了块木板，垫在笼子下面。
毕竟不能让前辈随地施法。
***
陆青禾没有立刻下结论。
虫吃了砂，排出红色颗粒，叶片接触后卷曲，看着像一条完整的线索。
但其中还有许多说不清的地方。
是颗粒本身伤叶，还是外面的黏液？
是赤髓砂的作用，还是这只虫本来就有毒？
若不分清，把它排出来的东西当作赤髓砂研究，最后很可能只得到一篇严谨的虫粪报告。
他找来一只破碟，放进四片大小相近的草叶。
第一片不动。
第二片滴井水。
第三片沾一点黏液。
第四片放上挑出的红颗粒，再滴同样多的水。
石川站在旁边，已经有些熟悉流程。
“又留一个倒霉的？”
“留一个不处理的。”
“有区别吗？”
“区别很大。”
石川点点头，拿竹片在旁边写下四个字。
**不许好心。**
陆青禾看着那块牌，竟觉得十分妥当。
***
杜执事赶来时，顾长春已经被搬进一只浅木盘。
竹笼罩在上面。
盘底铺着两片干净的大叶，旁边摆着陆青禾从棚里找到的小竹匙。
老人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们在做什么？”
石川答得很快。
“接着。”
杜执事看向陆青禾。
陆青禾放下竹片。
“他可能把赤髓砂吃进去了，刚排出来的东西会伤叶。我想先看看，究竟是哪部分有问题。”
杜执事的目光落在顾长春身上。
青虫艰难地抬起头。
“杜衡，老夫现在这副模样，你满意了？”
棚外安静下来。
陆青禾看着两人。
杜执事却没有多少惊讶。
老人缓缓蹲下，终于与那张虫腹下的脸平视。
“真是你。”
顾长春扭过头。
“认不出来？”
“有一点。”
杜执事望着它圆滚滚的身子。
“比从前顺眼。”
石川猛地咳了一声。
他不该笑。
前辈已经这样了。
可没忍住。
***
杜执事将其他杂役遣去了灶房，只留下他们几个。
夕阳压着远山，田里的银色渐渐淡了。
老人从袖里拿出一本小册，翻到中间，递给陆青禾。
上面记着本月领来的肥料、灵砂和用量。
最后一页，盖着一枚青色方印。
方印旁有三个字。
**顾长春。**
陆青禾抬头。
笼里的青虫不动了。
“我方才看过库房里的鉴书。”杜执事道，“字是你的，印也是你的。”
顾长春盯着那一页。
“样是真的。”
“如今田要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！”
青虫的声音骤然拔高，又很快低下去。
“杜衡，我验过一辈子土石，不至于连赤髓砂都认不出来。”
杜执事没有接话。
这比骂它更难受。
顾长春缓缓垂下头。
“钱万山送来的那袋样，确实没有问题。”
“你收了多少？”
这次，顾长春停得很久。
“三十枚灵石。”
杜执事冷笑一声。
“验一袋温土砂，三十枚？”
“他催得急，说十几处灵田等着用。”
“你就信了？”
“我……”
顾长春张了张嘴。
八十年的阅历，最后也没给它找出一句合适的解释。
石川蹲在旁边，悄悄数起了手指。
陆青禾看他一眼。
“算什么？”
“三十枚灵石能换多少馒头。”
“别算了。”
“我还没算明白。”
“算明白更难受。”
石川想了想，把手收了回去。
确实。
***
“账以后再算。”
陆青禾将册子合上。
“执事，这个月是不是不止我们领了这批砂？”
杜执事看向他。
“外山十七处，内山不知。”
“那其他地方的苗呢？”
“明日我去问。”
“最好今晚就问。”
陆青禾指了指笼底。
“如果真是这批东西的问题，他们还在加，越晚越难救。”
顾长春忽然抬起头。
“别直接问温土砂。”
杜执事皱眉。
“为何？”
“钱万山三天没找到我，必定已经起疑。忽然有外山执事四处打听，他会知道。”
石川看看虫，又看看老人。
“那怎么问？”
顾长春想了想。
“问收成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问今年谁家的田长得好。”
陆青禾接过话。
“长得好的，反而值得先去看。是不是没用那批砂，或者水源不同。”
顾长春看向他，神情里第一次少了些端架子的意思。
“你真只学过一点？”
陆青禾点头。
“学得不算轻松。”
尤其写论文的时候。
他看着笼里的前辈，忽然觉得，这个世界大概也有一种人，专门负责让别人无法按时毕业。
***
天快黑时，四片草叶出现了区别。
空白和滴水的两片变化不大。
沾黏液的那片略有发软。
放红颗粒的那片，接触处出现了明显暗斑，边缘开始卷缩。
杜执事看得眉头紧锁。
“可以定了？”
“还不行。”
陆青禾摇头。
“叶子不是根，而且这是他排出来的东西，和原砂不完全一样。得拿库房里的样再做一遍。”
顾长春在旁边听着，缓缓点头。
这少年没因为一次对上，就急着宣布自己有多高明。
难得。
它正要说两句，忽然发现陆青禾已经找来了一个带盖的小陶罐。
罐身上贴着纸。
纸上写着：
**顾样一号。**
顾长春盯着那四个字。
“换个名字。”
陆青禾没抬头。
“便于记录。”
“你写红砂，写虫砂，都行。”
“来源也要记。”
“那你写得隐晦些。”
陆青禾想了想，又拿起笔。
片刻后，陶罐转了过来。
**前辈样。**
顾长春闭上眼。
“罢了。”
石川看得肃然起敬。
修行八十年。
终于有了自己的坛子。
***
晚饭是热粥。
每人还有一块蒸薯。
杜执事额外从灶房取来一小碟盐，小满捏着薯块蘸了一点，吃得很慢。
陆青禾端碗坐在田边，看了看三只陶盆。
目前还没有明显变化。
新叶没长，旧叶也没恢复。
他知道急不得。
可明日要做的事已经挤满了脑子。
查水，查土，找原砂，补重复，还得确认种印究竟能做什么。
更麻烦的是，自己现在连修行的门槛都没摸到。
那块测灵石建议覆土。
可怎么覆、覆多深、埋完谁来刨，都没有交代。
正想着，小满挨着他坐下来。
“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刚才去灶房，他们说月底会有人来看田。”
陆青禾转头。
“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说长得最好的，能领赏。”
石川端着碗过来，正好听见。
“外山评田。每年都有。拿头名的，赏十枚灵钱，管田的人还能去听一次传法。”
“长得不好的呢？”
石川喝了口粥。
“扣粮。”
陆青禾低头看向满田黄叶。
石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，声音渐低。
“咱们去年就没领全。”
这时，杜执事从棚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张刚送来的告示。
纸角还沾着信使指上的墨。
老人没有立即说话。
陆青禾放下碗。
“出了什么事？”
杜执事将告示递给他。
最上方四个字，墨迹醒目。
**评田提前。**
时间定在三日后。
最下面，署着此次巡田种师的姓名。
**钱万山。**
竹笼里，顾长春缓缓停止了咀嚼。
石川看一眼告示，又看一眼陆青禾。
“他这是来看田？”
陆青禾盯着那个名字，没出声。
倒是小满认真想了想，抱紧了手里的半块蒸薯。
“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咱们现在把苗涂绿，还来得及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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