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青禾追到老槐树下时，石川正举着竹笼，神情严肃。
“前辈，井水就在下面，您闻闻。”
笼里的青虫紧紧扒着竹条。
“你先把老夫提上去！”
“这儿离水近，闻得准。”
“井深二十丈！你就算把老夫吊到井底，老夫也不是秤砣！”
陆青禾走近两步，才看见笼子悬在井口上。
石川一手抓着草绳，另一手正往井里比画。
看架势，还想再放低些。
“石川。”
“哎。”
“先收回来。”
石川如蒙大赦，赶紧将笼子提上井台。
顾长春瘫在笼底，六条小短腿朝天。
另外几条还死死抱着竹条。
“老夫修行七十余年，从未——”
“不是八十年吗？”石川问。
青虫慢慢翻过身。
“惊掉了十年。”
***
陆青禾没有立即质问。
他先看了一眼井台。
石槽内留着一小滩清水，旁边那枚取水木牌正泛着微光。井栏上有很浅的刻痕，似乎也是阵纹。
他把一片刚从路边摘的草叶放在水里，再将指尖轻轻贴上叶柄。
掌心没有反应。
离根的草叶，似乎不能触动种印。
也可能是刚才看那段画面，消耗已经太多。
陆青禾不再尝试。
他抬头望向竹笼。
“前辈，您去过第十九号灵田？”
顾长春停下了揉脑袋的动作。
“方才不就在？”
“以前。”
青虫的触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老夫游历四方，田见得多了。或许经过，未曾留意。”
“夜里也经过？”
石川看了陆青禾一眼。
原本准备舀水的手，缓缓停住。
竹笼中安静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，顾长春叹道：“年轻人，老夫知道你想问什么。一个修士，变成虫，恰好又落在病田里，确实可疑。但世间巧合——”
“赤溪水有问题。”陆青禾说。
顾长春没接。
“您刚才闻出赤溪水，第一件事不是想怎么救苗，是让我们送您走。”
“老夫怕事，不行？”
“行。”
陆青禾点点头。
“那您为什么认识温土砂？”
笼中那张老脸，终于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石川转头看向陆青禾。
“你们在说什么？”
陆青禾没回答，只伸手将笼门外的草绳又系紧了一道。
石川看明白了。
他当即放下水瓢，蹲过来，补了一个结。
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忙完，顾长春看着门上那团越来越大的绳疙瘩，气得触角发抖。
“老夫就在里面，你们当着面加锁？”
石川认真道：“背着您加不方便。”
***
“我没说一定是您做的。”
陆青禾把竹笼放到石台上，与那张老脸平视。
“但有些事情，您显然知道。”
那段画面里的人戴着黑护腕。
腹侧有黑斑的青虫，却未必就是那个人。
位置相近的斑痣，不能算证据。
何况那画面来自一株稻苗。植物看见的、感受到的东西，能不能等同于人眼所见，他还不清楚。
可顾长春听到“温土砂”三个字时的反应，很值得继续问。
陆青禾压低声音。
“田要是救不回来，我们就得走。”
“你修行过，知道哪里能去。我们不一样。”
他指了指山上的方向。
“小满还没吃过一顿饱饭。她觉得那只碗能拿来烤您，我觉得挺可悲的。”
石川小声补充：
“我觉得碗会裂。”
陆青禾看向他。
石川闭嘴了。
顾长春望着笼外两人，过了很久，忽然问：
“杜衡让你们住下了？”
“杜执事？”
“他是不是左手有疤？”
陆青禾点头。
顾长春垂下了头。
它腹侧那张苍老的人脸，挤在竹条投下的阴影里，神情竟有些难辨。
“温土砂不是肥。”
它终于开口。
“至少你们田里那一批，不是。”
***
石川抱着水桶坐了下来。
这话听着，很容易让人腿软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赤髓砂。矿上采灵石时洗出来的细料，没炼净，杂性很重。有些地方会拿它垫炼炉。”
陆青禾皱眉。
“能和温土砂混淆？”
“真正的温土砂，温养灵脉，外表也泛红。没见过的人，只看颜色，很难认。”
“种师院会没见过？”
顾长春没有回答。
井边只剩树叶摩擦的沙沙声。
陆青禾继续问：“您怎么知道田里是赤髓砂？”
青虫的身子慢慢往后缩，碰到竹笼，又停住。
“因为那批东西……”
它吞吞吐吐。
石川抱紧了水桶。
“您卖的？”
“不是！”
顾长春立刻抬头。
“老夫就给看了个样！”
陆青禾没说话。
“他送来的是正经温土砂！颗粒均匀，火性温和，杂质也少。老夫验过，写了鉴书。后来运过来什么，老夫怎么知道？”
“谁送的？”
“一个姓钱的管事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请老夫去矿场，再验一批。”
顾长春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老夫到了，才发现那地方不对。地上有个阵，四角都是虫蜕，中间摆着一只……这东西。”
它抬了抬自己圆滚滚的后半截。
石川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他们把您装进去了？”
顾长春闭上眼。
“等老夫再醒过来，已经在草上啃叶子了。”
“那原来的虫呢？”
“……”
顾长春睁开眼，看着石川。
“你能不能关心点对的地方？”
石川想了想，诚恳道：
“您身子呢？”
这次，青虫沉默得更久。
***
事情比陆青禾想的复杂。
一批被掉包的农资。
一个替假货背书的种师。
还有能将人的意识弄进虫子里的阵法。
他最不愿意的，就是刚找到一份包饭的工作，便卷进宗门里谁都惹不起的事情。
但田就在那儿。
肥还在棚里。
不碰这件事，三天后照样得收拾东西下山。
“您的鉴书，有留底吗？”
顾长春抬起头。
“有。”
“在哪里？”
“城南，百草铺。”
“能证明他们换了货？”
“只能证明当日的样没有问题。”
陆青禾点点头。
那就还不够。
他们没有理由拿着一只会说话的青虫，冲进种师院，要求别人承认掺假。
对方甚至不用解释太多。
一句“妖虫惑众”，笼子就能直接上炉。
顾长春显然也明白。
“所以老夫让你们送我走。知道得多，对你们没好处。”
陆青禾望着它。
“您怎么逃出来的？”
“阵法出了岔子，屋里乱了，老夫从门底下爬出去，沿着水沟走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三天前。”
“之后一直在田边？”
“是。”
这与稻苗传来的画面，未必矛盾。
但那个往渠里倒砂的人，还没有找到。
陆青禾没有把自己能听见稻苗的话说出来。
他只是伸手，提起竹笼。
顾长春一惊。
“去哪儿？”
“回田。”
“老夫刚把话讲明白！”
“所以才要回。”
陆青禾将笼子交给石川。
“先救眼前的苗，再谈别的。”
顾长春还想反对。
石川已经稳稳提住笼子，走了两步，又特意回头问：
“这个速度行吗？”
青虫抱住竹条，认命地闭了闭眼。
“行。”
石川点头。
“前辈，合作愉快。”
“你从哪儿看出老夫愉快了？”
***
回到田边时，杜执事正站在棚外，低头翻一本泛黄的册子。
看见他们回来，老人先看水桶，再看竹笼。
“怎么这么久？”
石川张嘴便道：
“他招了。”
陆青禾眼前一黑。
杜执事抬起头。
石川也意识到不妥，赶紧补充：
“不是，我们也没打。”
这句话补得很好。
顾长春在笼子里缓缓转过身，拿屁股对着他。
杜执事没有再问，只看向陆青禾。
陆青禾走近，压低声音，将赤髓砂的事说了。
老人听到一半，翻册子的手便停了。
等他说完，杜执事将册子合上。
“先做你的试验。”
“执事，那批砂——”
“我封起来。”
老人抬眼看向远处的水渠。
“没有人来问，就别对外说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
“也别去种师院。”
陆青禾看着他。
杜执事已经提起竹杖，走进棚屋。
片刻后，屋内传来搬动木箱的声音。
老人知道的，显然也比他说的多。
***
下午，三只陶盆摆在阴凉处。
石川将它们刷洗了三遍。
刷完还有点不放心，指着其中一个问：
“这盆以前腌过菜，会影响吗？”
“洗净了就行。”
“那这个呢？”
“这个怎么了？”
“以前腌的也是菜，但后来忘了。”
陆青禾看了一眼盆底的颜色。
“换一个。”
第一盆，原土原水。
第二盆，原土井水。
第三盆，洗根后暂用井水养着。
每盆三株，大小尽可能接近。
陆青禾用竹片做了标记，又量下新叶位置，仔细刻好。
顾长春隔着笼子看了半天，终于忍不住道：
“这洗根的，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井水也养不壮灵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先看它离开原土原水以后，是不是好一点。”
陆青禾将最后一片竹签插稳。
“现在不是求它长壮，是先分清哪里出了问题。”
顾长春不说话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它扒住竹条，向第三盆看去。
“那株太弱，换边上那株。”
陆青禾依言调整。
青虫继续道：
“根别全露着，拿块深色布挡一下。你看那边，根已经缩了。”
陆青禾找来旧布，围住陶盆。
一人一虫忙了小半个时辰。
石川站在旁边，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上午大家还商量要不要烤它。
下午它已经开始指挥干活了。
仙缘这东西，果然难说。
***
暮色将近，陆青禾再次触碰第三盆的稻苗。
掌心凉意微弱，眼前光影只闪了一下。
他及时收手，没有再勉强。
可那极短的一瞬间，已经足够他看见：
原本暗淡的根颈处，出现了一点极细的亮光。
很小。
还不能说明会好转，更不能说救成了。
但至少，值得继续看。
“感觉怎么样？”他轻声问。
那株稻苗沉默半晌。
随后，一个比先前略有精神的声音传来。
“水没那么难喝了。”
陆青禾肩头慢慢松了些。
这时，小满端着一碗热粥跑来。
灶房给的，里面还埋了半只薯。
她刚走到近前，忽然脚步一停。
“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位前辈……”
陆青禾转头。
竹笼放在石川脚边。
笼门草绳完好，青虫也没有跑。
只是它整个身子僵在笼里，头尾微微翘起，腹下的脸涨得通红。
石川蹲下来，神情凝重。
“是不是要突破了？”
顾长春咬牙不答。
陆青禾走过去，看了片刻，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那不是突破。
青虫身后，正缓缓排出几粒细小的暗红颗粒。
与根尖里那种暗红，颜色极近。
更要命的是，其中一粒落在笼底的嫩叶上，叶片很快便蜷曲起来。
顾长春望着他们。
他们望着顾长春。
许久，石川默默把竹笼挪离了自己的鞋。
陆青禾蹲下，捡起一截细竹片。
“前辈。”
顾长春艰难地点了点头。
“您这三天，除了叶子，还吃过什么？”
青虫闭上眼。
声音虚得只剩一点。
“醒来的时候……”
“有点饿。”
“旁边……正好有一袋砂。”
田埂上陷入死寂。
石川看看它，又看看满田发黄的灵稻。
终于明白了什么。
“所以您不是来治病的。”
他指着笼底那些暗红颗粒。
“您是来续杯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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