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青禾一把按住了碗。
“这个不能烤。”
小满抱着柴,神情有些遗憾。
“有毒?”
“暂时不确定。”
“那先烤熟。”
“不是所有问题都能靠烤熟解决。”
小满想了想,把柴放下,又从身后摸出一块平整的石头。
“那先拍一下?”
碗里传来一声苍老的怒吼。
“老夫听得见!”
小满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看向陆青禾。
陆青禾看向杜执事。
杜执事没看他们。
老人已经将竹杖横在身前,杖尾缓缓亮起一道青光。
石川则非常自觉地往后退了三步。
退完才发现,自己又站到了沟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默默横挪两步。
同样的地方,不能一天掉三次。
***
那只粗陶碗倒扣在田埂上。
碗底有一道裂纹。
里面的东西轻轻撞了两下,没撞开,便换了种语气。
“诸位,且听老夫一言。”
杜执事声音发沉。
“你是什么东西?”
碗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问得好。”
“答。”
“老夫原本也想知道。”
竹杖上的青光骤然亮了一截。
“再说一句废话,这碗便是你的棺材。”
“人!老夫是人!”
陆青禾看了一眼碗沿露出来的半条虫尾。
这句话的说服力实在有限。
里面那声音也意识到了,赶紧补充:
“至少以前是!”
杜执事没有收杖。
“姓名。”
“顾……顾长春。”
“宗门。”
“散修。”
“境界。”
“曾经灵台。”
“为何在此?”
“被人害了。”
杜执事眯起眼。
“证据?”
碗里又静了一会儿。
随后,苍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真情实感的愤怒。
“你见过谁没事愿意当虫子?”
石川在旁边缓缓点头。
有理。
他小时候被村里大鹅追了半条街,都没想过变成鹅。
***
陆青禾找了片宽叶,垫在碗边。
“先让他出来看看。”
杜执事看向他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
“那你还掀?”
“这么大的虫子,真要能杀人,刚才就不至于让她拿碗扣住。”
小满仰头补充:“我用的还是左手。”
碗里的顾长春沉默了。
杜执事略一沉吟,手中竹杖轻轻点地。
一圈细密的青光在陶碗外浮现,像个倒扣的笼子。
“掀。”
陆青禾揭开碗。
青虫趴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众人看着它。
它也抬着那张皱巴巴的脸,看着众人。
片刻后,石川小声问:
“刚才是不是闷死了?”
“没有!”
青虫猛地抬头。
它腹下十几只短足一齐发力,艰难地将身子支高了半寸。
再高就不行了。
气势多少受了点影响。
“老夫顾长春,精研草木之道八十余年,今日遭人暗算,才沦落至此。谁若助老夫脱困,日后必有厚——”
它说到一半,身子忽然向旁边歪去。
嘴一张,啃了口垫着的叶子。
所有人都看着它。
顾长春缓缓闭上嘴。
“这具躯壳,有些不听使唤。”
小满蹲在一旁,看得很认真。
“我饿的时候也这样。”
***
杜执事没有被那番许诺打动。
外山待得久了,什么人都能见到。
有个自称剑道散人的家伙,赊了三个月饭钱,说渡过心劫就来还。
后来听说他渡过去了。
饭钱没有。
“你说你精研草木,可识得这里的病?”
顾长春转了转头,望向满田灵稻。
“先把那两桶东西抬远。”
挑肥的杂役还站在不远处,闻言赶紧后退。
陆青禾心里微动。
稻苗刚才也说了同样的话。
杜执事问:“肥有问题?”
“肥未必有问题。”
顾长春艰难地转身,对准水渠。
“用在哪儿,才有问题。你这田已经……”
它话到嘴边,忽然停住,抬头看了一眼杜执事。
“已经怎么?”
“老夫现在,有点饿。”
杜执事面无表情,竹杖微抬。
顾长春立刻接下去:
“已经受不住了。”
石川望着那只青虫,若有所思。
前辈的识时务程度,和自己差不多。
“根坏了,肥下得越多,越容易出事。”顾长春道,“况且这田水——”
它忽然向前探身。
细小的触角轻轻摆动。
下一刻,那张老脸明显变了。
“赤溪水?”
杜执事盯着它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顾长春不说话了。
它缓缓缩回叶片中央,十几只脚一齐收拢,把自己团成了一截胖乎乎的弯钩。
“送我走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现在。”
它抬起头,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。
“不要进内山,也别去种师院。找个有草的地方,把我放下就行。”
杜执事竹杖横移,挡住了它。
“刚才不是还求我们救你?”
顾长春看了看青光,又看了看满田黄叶。
“忽然觉得,当虫也挺好。”
***
陆青禾蹲了下来。
他没有急着追问赤溪的事,而是拿起那株稻苗,轻轻洗净一部分根。
“前辈,您先看看这个。”
顾长春本来不想看。
可那根递到面前,它还是下意识往前凑了凑。
“根尖焦褐,侧根少……嗯?”
它的触角碰了碰根表。
“你们最近加了多少木灵灰?”
杜执事报了个数。
顾长春的脸僵住了。
“十亩?”
“一亩。”
青虫缓缓回头,看向那两桶青元肥。
又看向杜执事。
目光复杂得仿佛有八十年的话要讲。
杜执事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种师院的方子。”
“方子上写的是上等田,还是这等田?”
老人没答。
陆青禾已经有了大致判断。
同样一副药,不看病人,按最高剂量灌。
苗能活到今天,多少有点天赋。
但赤溪水的问题、土里的问题、肥的问题,可能同时存在。他不能听见一个解释,便把其他可能全扔了。
“先留三组。”
他从石川手里接过一根树枝,在泥地上画了三个圈。
“第一组不动,第二组换水,第三组洗去根土,用干净水暂养。先看变化,再决定怎么处理整块田。”
顾长春抬头。
“你学过种植?”
“学过一点。”
“师承何人?”
陆青禾想了想。
“老师姓董。”
顾长春神色一肃,显然开始回忆哪位姓董的大修士。
陆青禾补了一句:
“她一般不收虫。”
顾长春缓缓收回了想说的话。
***
“为什么还要留一组不动?”
石川问。
陆青禾解释:“用来比较。万一换水的缓过来了,要知道究竟是换水有用,还是放着也能缓。”
“就是留一组什么都不做?”
“对。”
石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。
神情忽然郑重。
“这个我会。”
杜执事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平日没少会。”
石川立即弯腰捡桶。
“我去找盆。”
陆青禾叫住他。
“找三个不漏水的,再问问哪里有别的水源。”
“山脚井里有,取水得用牌。”
杜执事从袖中摸出一枚木牌,递了过去。
“先取两桶。”
石川接过牌子,又瞄向陆青禾。
“人手不够,我能带一个去吗?”
陆青禾看向小满。
“不行,桶太重。”
“不是她。”
石川指了指叶片上的顾长春。
“这个。”
青虫猛地抬头。
“做什么?”
“万一水也有问题,你能先闻闻。”
顾长春那张老脸一点点涨红。
“老夫乃灵台修士!草木之道八十年——”
杜执事把竹杖放低了些。
“去一趟。”
“……也不是不能闻。”
***
石川从棚屋里翻出个小竹笼。
从前装过蝈蝈,笼门有点松,他拿草绳重新绑了一道。
顾长春进去时十分抗拒。
小满往里放了两片嫩叶。
它进去后,态度稍有缓和。
石川将笼子挂在腰边,挑起木桶,刚走两步,笼中便传来一声怒喝:
“晃得太厉害!”
石川停下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手提着。”
“我挑水呢。”
“放桶里。”
“万一淹着您?”
竹笼安静片刻。
“你走慢些。”
看着一人一虫渐渐远去,陆青禾重新蹲回田边。
杜执事没有走。
老人望着那只越来越小的竹笼,忽然低声问:
“你信他?”
“不全信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他刚才说自己姓顾,停了一下。说散修,又停了一下。”
陆青禾拨去根上一小块泥。
“不过,他看根的动作很熟,问施肥量也问在点上。救苗的本事,应该不是假的。”
杜执事目光微动。
“那你还让石川带他走?”
“笼子绑紧了。”
“……”
陆青禾抬头看他。
“您不会真打算让他满田爬吧?万一跑了,再找出来就难了。”
杜执事垂眼,过了片刻,轻轻点头。
“你倒仔细。”
老人转身往棚屋走去,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今日起,你们兄妹住西边那间。粮食去找灶房领。”
陆青禾站起身。
“多谢执事。”
杜执事摆了摆手。
等老人进了棚屋,陆青禾才重新握住那株稻。
掌心凉意再起。
稻苗的声音很虚弱。
“那只虫呢?”
“去看水了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说它会救根,为什么?”
稻苗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陆青禾以为它已经无力回答,那个细弱的声音才重新传来。
“它以前来过。”
陆青禾的手指停住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天黑的时候。”
“它做了什么?”
稻苗的根轻轻颤了一下。
一股陌生的画面,忽然顺着掌心涌入。
夜色。
翻动的泥。
一只戴着黑色护腕的手,将一袋暗红细砂缓缓倒进水渠。
手腕内侧,有一粒黄豆大小的黑痣。
画面转瞬消失。
陆青禾猛地抬头。
山路尽头,石川正停在老槐树下,弯腰与笼子里的顾长春争论什么。
那只虫探出前半截身子。
腹侧,一粒黑斑清晰可见。
身旁,小满拉了拉他的衣袖。
“哥。”
陆青禾低头。
“怎么了?”
小姑娘望着远处的小竹笼,神情很担忧。
“石川哥好像快把前辈晃吐了。”
陆青禾站起身。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
“你去哪儿?”
他快步踏上田埂,声音不高。
“去问问前辈。”
“是不是施过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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