测灵石亮起来的时候,陆青禾以为自己稳了。
毕竟前面测了七十多个人,最有天赋的那个,也只是让石碑亮出三道青光。
轮到他,整块碑都绿了。
绿得主持仪式的长老后退半步,绿得排队的人群一阵骚动,连树上打盹的白鹤都睁开眼,往这边瞧。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天灵根?”
另一个人颤声道:“不止吧?我听说天灵根也没这么亮。”
陆青禾将手按得更稳了些。
三个时辰前,他还在实验室里给花生洗根。
三个时辰后,他站在青岚宗的升仙台上,衣衫破旧,腹中空空,全部家当是半张饼,以及台下一个眼巴巴望着他的妹妹。
如今,命运终于肯给农学研究生一点补偿了。
石碑轻轻一震。
一行金字缓缓浮现。
**木属亲和,上等。**
主持仪式的白眉长老猛地站直。
陆青禾嘴角刚扬起来,下面又浮出一行字。
**灵根未定,建议覆土催生。**
四周安静下来。
长老俯身,仔细看了看石碑。
碑面微微闪烁,补出最后四个字。
**注意保湿。**
风吹过升仙台。
台下有人小声问:“这是收弟子,还是收树?”
陆青禾的笑容停在脸上。
白眉长老看看碑,又看看他,神情从激动转为困惑,最后缓缓伸出两根手指,搭在他腕上。
片刻后,长老眉头皱得更深。
“有脉。”
陆青禾点头:“一直有。”
长老没有理他,又绕到身后,拨了拨他的头发。
“您找什么?”
“芽。”
“……还没长。”
长老的手顿住了。
陆青禾立刻补充:“以后也不一定长。”
***
青岚宗最后没收他。
理由很委婉:资质特殊,尚待查证。
陆青禾问查多久。
负责登记的弟子将他的名字抄在一张黄纸上,说:“等通知。”
这三个字,他前世听过。
通常后面就没有了。
他牵着妹妹走下升仙台,在广场边一块石头上坐下。
小姑娘叫陆小满,九岁,头发用旧布条扎着,左边的布鞋露出一小截脚趾。
她盯着哥哥看了半晌,悄悄伸手,摸了一下他的头顶。
“没有。”陆青禾说。
小满赶紧把手缩回去。
“我没找芽。”
陆青禾看着她。
她低下头,从怀里摸出半张饼,掰下一小块,递过来。
“哥,吃完咱们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山下。刚才路上有户人家,院里晒了好多萝卜,兴许缺人干活。”
陆青禾接过饼,没立即吃。
前身留下的记忆零零碎碎,他却记得很清楚:兄妹俩从村里走到青岚宗,用了六天。
来时有三张饼。
现在只剩半张。
小满说不饿的次数,一天比一天多。
他将饼重新掰开,较大的一块塞回她手里。
“再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陆青禾望向广场另一侧。
那些没通过测灵的少年,有的正被家人领走,有的抱头痛哭,还有几个人围在一块木牌前。
牌子写着几行字。
离得太远,看不清。
但旁边放着一筐馒头。
值得研究。
***
木牌前坐着个灰袍老人。
老人左手捧茶,右手拄杖,眼皮耷拉着,仿佛招人只是顺便,晒太阳才是正事。
牌上写道:
> 外山灵田招役。
> 包食宿。
> 识农事者优先。
陆青禾看完前两行,已经走了过去。
“老人家,还招吗?”
“招。”
“我会种田。”
老人抬起眼皮。
“种过什么?”
“稻、麦、玉米、花生,主要研究逆境生理。”
老人听到一半便皱起眉。
陆青禾换了个说法。
“看苗为什么长不好。”
这回老人听懂了。
“能治?”
“得先看。”
老人将茶碗放下,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陆小满身上。
小满立即挺直背。
“我会拔草。”
她想了想,又道:“也会捉虫。”
老人没说话。
小姑娘声音渐低。
“吃得也不多。”
陆青禾将她拉到身侧。
“两个人,都能干活。她做轻省的,重活我来。”
老人看了他们片刻,忽然问:“方才测灵石让人埋的,是你?”
陆青禾沉默了一下。
“建议覆土,不是埋。”
“有区别?”
“至少没要求盖棺。”
老人嘴角动了动,伸手拿起木牌后面的一册薄簿。
“我姓杜,外山的人都叫我杜执事。”
他翻到空白处。
“先试三日。做得来,留下。做不来,领两天口粮,自己下山。”
陆青禾问:“试的这三日管饭吗?”
杜执事看了他一眼。
“现在就管。”
陆青禾立刻接过笔。
旁边一个锦衣少年看得直摇头。
“兄台,仙途虽艰,也不必如此自弃。”
他压低声音,劝道:“你去做杂役,往后便低人一等了。”
陆青禾蘸着墨,抬头问:“你家管饭吗?”
锦衣少年一怔。
“不管。”
“那先不谈这个。”
他低头,端端正正写下名字。
***
第十九号灵田,在青岚宗外山北坡。
去的路上,陆青禾吃了两个馒头,小满吃了一个,剩下半个被她仔细裹进布里。
陆青禾没劝她吃完。
人在饿过之后,兜里留点粮,心里才能踏实。
绕过一片竹林,眼前豁然开阔。
十亩水田层层铺开,田间稻苗泛着淡银色的光。远看十分漂亮,走近了,便能发现大部分叶尖枯黄,田角甚至已经死了一片。
几个杂役正在拔苗。
其中一个瘦高少年双手攥着稻秆,咬牙往后拽,脚下忽然一滑,整个人坐进沟里。
水花飞起来,落在杜执事袍角。
少年僵在水中。
杜执事低头看看泥点。
“石川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让你拔苗。”
“正在拔。”
“没让你殉田。”
石川赶紧爬起来,抹了把脸,冲陆青禾兄妹挤出一个笑。
“新来的?别站那儿,那块泥滑。”
他说完,又往旁边挪了一步。
右脚踩空。
扑通。
小满下意识抓紧了哥哥的手。
陆青禾望着水沟,心中对外山杂役的工作强度,有了初步认识。
杜执事额角微微跳动。
“你先别动了。”
石川老老实实坐在沟里。
“好。”
***
陆青禾蹲在田边,捡起一株拔出的稻苗。
他先看叶,再看根。
根系短粗,侧根稀少,几处根尖已经褐变。泥土里夹着细碎的白灰,闻起来有股说不清的气味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杜执事站在旁边。
“月初。”
“最近施过什么?”
“青元肥,木灵灰,还有种师院送来的温土砂。”
“分开用的?”
“先用青元肥。没好,加木灵灰。还没好,埋温土砂。”
陆青禾拨了拨根上的泥。
“之后呢?”
杜执事看向满田黄叶。
“之后就在这儿了。”
陆青禾点点头。
很好。
每一步都进行了补救。
每一步也都没留下对照。
他没有马上发表意见。这里的水稻会发光,肥料会冒灵气,田边还有只四条腿的蜗牛正在爬,任何熟悉的症状,都未必对应熟悉的原因。
他掬起沟水,慢慢洗去根上的泥。
“给我留几株,再找几个——”
声音忽然断了。
掌心深处,一点凉意钻了出来。
陆青禾低头。
右手掌纹间,那枚从醒来便隐约可见的种子形印记,此刻清晰了许多。
紧接着,稻苗上浮起细密的光。
光沿着叶脉向下,到了根颈处骤然变暗。
陆青禾还没看清,一个细弱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。
“别洗了。”
他手一抖。
“谁?”
石川正从沟里爬出来,被他吓得又扶住了田埂。
“我还没动。”
陆青禾没看他。
那个声音喘了两下,带着一点生无可恋的疲惫。
“根都秃了,还搓。”
陆青禾盯住手里的稻苗。
他试探着松开手。
声音消失。
再握住根颈。
“……不是,你到底听没听见?”
陆青禾心跳渐快。
他尽量压低声音。
“听见了。”
稻苗安静了一瞬。
随后,那声音猛地尖了起来。
“能听见你不早说!”
一股强烈的情绪冲进陆青禾脑海。
疼,闷,饿。
还有愤怒。
很具体的愤怒。
“告诉那个拄棍的,别往田里倒那桶水了!”
陆青禾缓缓抬头。
田埂另一头,一个杂役正挑着两只木桶过来,桶中青光荡漾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杜执事道:“新配的青元肥。种师院说,加一倍,再试试。”
陆青禾立即站起来。
“先别倒。”
挑桶的杂役停下脚步。
杜执事皱眉: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
陆青禾望着手中根系萎缩的稻苗,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。
说缺肥,不像。
说肥害,还没证据。
说它刚才亲口投诉,自己大概会被送回测灵台,重新讨论覆土深度。
他正斟酌措辞,掌心又传来那个声音。
这回,声音低了些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身后那个小的。”
陆青禾回头。
小满正蹲在田埂上,盯着一只肥胖的青虫,手里捏着细树枝,神情专注。
“她怎么了?”
稻苗小声道:
“别让她捉。”
陆青禾看了看那只虫。
“吃叶子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害虫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能捉?”
稻苗沉默片刻。
“它知道怎么把根救回来。”
陆青禾还未开口,小满已经手疾眼快,一树枝将青虫拨进了空碗里。
青虫翻过身,抬起前半截身子。
腹下,赫然长着一张苍老的人脸。
它看见陆青禾,先是一怔,随即大喜。
“年轻人!老夫乃——”
小满熟练地盖上碗。
从地上捡起两根干柴。
转头问:
“哥,有火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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