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涂绿不行。”
陆青禾将告示放下。
小满有些失望。
“灶房后面有一桶绿漆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”
“我刷得匀。”
石川端着粥碗,认真想了想。
“要不只刷最外面三行?钱种师总不能一株株看。”
杜执事看了他一眼。
“去年他就是一株株看的。”
石川立刻低头喝粥。
过了片刻,又忍不住问:
“他这么闲?”
“去年扣了你两个月粮的那个人,就是他。”
石川将碗放下了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小满。
“漆在哪儿?”
***
杜执事没让他们再讨论漆的事。
老人从库房取出一只布袋,放在石桌上。
袋口扎得严实,封条上盖着种师院的青印。
“同一批,尚未开封。”
陆青禾没有直接拆。
他先将袋上字迹抄进册子,又请杜执事看着,才剪开一小角,取出少量暗红细砂。
剩下的重新封好。
石川在旁边看得不明白。
“又不是偷的,为何弄得这么小心?”
“免得以后有人说,是咱们往里面换了东西。”
“谁这么不要脸?”
几个人同时看向桌上的告示。
石川点点头。
“懂了。”
顾长春隔着竹笼盯着细砂。
“给老夫一粒。”
石川警惕地收回手。
“您还吃?”
“老夫验砂!”
“下午就是这么开始的。”
顾长春深吸一口气。
这副躯体肺不大,一口气没吸足,肚子倒鼓了起来。
它只好缓缓吐掉。
陆青禾用竹片挑出一粒,递到笼边。
顾长春伸出触角,碰了一下。
随后,又用前足反复拨弄。
许久,它抬头看向杜执事。
“是赤髓砂。”
老人眼角绷紧。
“有几成把握?”
“若有错,老夫把脑袋给你。”
众人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只青虫身上。
顾长春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这次是真的。”
***
夜里,棚屋点起一盏油灯。
陆青禾没有把所有试验一口气铺开。
盆不够,水不够,连能用来量水的容器都凑不齐。做得太多,最后可能只是整整齐齐地忙错一晚上。
他先找来八只大小相近的小碗,洗净,分成四组。
每组两碗,放同样大小的草叶。
第一组只加井水。
第二组加从未用过灵砂的田土浸出液。
第三组加温土砂样品浸出的水。
第四组放少量“前辈样”,同样加水。
“土是哪儿取的?”顾长春问。
“石川以前种菜的地方,没下过这些东西。”
石川点头。
“那块地我熟。”
“长得怎么样?”
“不好。”
陆青禾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石川赶紧解释:
“不是土的问题。菜刚长出来,就让鹅吃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把鹅吃了。”
顾长春望着他。
石川很坦然。
“总不能一块地,什么都没收着。”
陆青禾继续做标记。
对那块土,至少还有一条可靠信息。
能长菜。
也能养鹅。
***
油灯燃去半截时,顾长春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。
陆青禾安排试验,似乎很少问他怎么办。
真遇到不懂的地方,又问得十分直接。
灵稻的根能在井水里泡多久,温土砂遇水会不会自己发热,木灵灰究竟是什么烧出来的,他都要问。
有些问题浅得像个刚下田的孩子。
有些却把顾长春问住了。
“这批赤髓砂,光凭颜色,能判断是不是同一座矿出的?”
“不能。”
“有没有什么性状能留下来?”
“火煅之后,残色不同。还可以用辨矿符,但符贵。”
“多贵?”
“三枚灵石。”
陆青禾立刻在册子上划掉一行。
顾长春看着他。
“你划什么?”
“暂时不用的办法。”
“此法最稳。”
“咱们最不稳的是钱。”
笼里安静了。
杜执事端着灯走过来,看了一眼册子。
字很小,写得密密麻麻。
每个碗里放了什么、用了多少、何时开始,都记得清楚。
老人看了很久。
“明早再看?”
“隔一段时间看一次。”
“你不睡?”
“先守前半夜,免得变化太快,错过了。”
杜执事没有再劝。
过了一会儿,老人从里间抱出一床薄被,扔在长凳上。
“别趴桌上睡,压着碗。”
陆青禾抬头。
杜执事已经走开了。
这是他穿越以来,听过最像导师的一句话。
***
后半夜,石川先撑不住了。
他坐在门边,头一点一点,手里还攥着一根竹片。
陆青禾让他去睡。
石川不肯。
“说好了找错。”
“明天再找。”
“那不行,前辈还醒着呢。”
顾长春正趴在叶片上。
闻言,慢慢睁开一只眼。
“老夫没有眼皮。”
石川看着它。
又看了一会儿。
终于恍然大悟。
“怪不得您这么精神。”
他说完,放心地睡了。
没过多久,小满也裹着薄被,蜷在长凳上睡熟。
棚屋静下来。
灯焰偶尔跳动,映着八只小碗。
陆青禾在册子上添下新的一笔。
第三组叶片出现了暗斑。
两碗都有。
第四组也有,但一碗轻,一碗重。
暂时只能说明两种样品都可能造成伤害,不能因此认定成分相同。
他放下笔,揉了揉眼睛。
笼里忽然传来顾长春的声音。
“年轻人。”
“嗯?”
“若三日后钱万山来,你打算把这些摆给他看?”
陆青禾看向那几只碗。
“他不会认。”
“知道便好。”
“但其他人不一定不认。”
顾长春抬起头。
“你想惊动谁?”
陆青禾摇头。
“还没想好。先把该有的留下来。”
他摸了摸掌心。
浅绿色的种印已经看不清。
白天听了几次稻苗说话,又看过那段模糊画面,直到现在,他额角还在隐隐作痛。
这种能力,只能当提醒。
真要让人相信,仍得靠能摆在眼前的东西。
顾长春望着他,过了片刻,低声道:
“那袋砂,别只留在库里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当年也留过样。”
油灯轻轻一晃。
陆青禾转过头。
青虫已将身体蜷起,没有再说。
***
天刚亮,棚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“谁干的!”
石川从门槛上弹了起来,额头撞上门框。
咚的一声。
他顾不上疼,抓起竹片就往外冲。
“怎么了?哪只会跑?”
陆青禾站在三只陶盆前,脸色比盆底还黑。
昨晚临睡前,他明明将第一盆单独放在左边。
原土,原水,未做任何处理。
此时,盆里的浑水没了。
换成了清水。
盆沿还搭着一条拧过的布。
杜执事听见动静,从库房出来。
“出了什么事?”
陆青禾指着第一盆。
“有人换了水。”
石川弯下腰,仔细看了看。
“换得挺干净。”
陆青禾转头。
石川立刻站直。
“严重。非常严重。”
他昨晚写的那块牌,还稳稳立在旁边。
**不许好心。**
牌后多了一行小字。
字迹端正,墨尚未干。
**积水污浊,已代为清理。**
下面还有署名。
外山巡田弟子,许清泉。
棚外一时无人说话。
顾长春扒着笼子,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好名字。”
陆青禾闭了闭眼。
三盆稻,原本就只是初步观察。
现在最重要的未处理组没了,昨天忙到半夜,今早只能重新开始。
石川低声问:
“那还看得出来吗?”
“不能照原来的解释。”
“苗要是好了呢?”
“也得重新做。”
石川沉默片刻,拿起那块牌,在“不许好心”四个字下面重重补了一行。
**尤其是你觉得自己在做好事的时候。**
***
许清泉来得比想象中快。
陆青禾还没重新配好原土原水,一个穿浅青衣袍的年轻弟子便顺着田埂走来。
头发梳得整齐,靴子也很干净。
他远远看见杜执事,先拱了拱手。
“杜师叔。”
又看向陆青禾,态度十分和气。
“你就是新来的种田杂役?”
陆青禾放下木瓢。
“那盆水,是你换的?”
许清泉笑了。
“不必道谢。今晨巡田,见有人用污水养苗,顺手换了。”
石川缓缓往陆青禾身边挪了一步。
他怕陆青禾动手。
更怕动手前忘了问,这位打不打得过。
陆青禾吸了口气。
“那是专门留下的,不能换。”
许清泉一怔。
“脏水?”
“对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我要比较处理之间的变化。你换了,那盆就不算原来的处理。”
许清泉看向三只盆。
又看看竹片上的标记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窘迫。
“原来如此,是我多事了。”
他认错很快,倒让陆青禾不好再说什么。
“下次别动就行。”
“自然。”
许清泉拱手致歉,随即从袖里取出一本薄册。
“不过,我今晨来,还有另一桩事。”
杜执事向前一步。
“何事?”
“钱师叔听闻第十九号灵田苗情不佳,特意命我提前查看。若是缺肥少药,种师院也好补上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在桌上的八只小碗。
几片草叶,几撮细砂。
还有那个写着“前辈样”的陶罐。
许清泉停了一下。
“这是在做什么?”
“查苗为什么长不好。”陆青禾道。
“用这个查?”
“试一试。”
许清泉俯身,似乎想看得仔细些。
陆青禾伸手,将碗往自己面前移了移。
许清泉的手停在半空,随即自然收回。
“抱歉,刚才坏了你的事,如今我倒是不敢碰了。”
他笑了笑,翻开薄册。
“只是查苗也有章程。此地灵砂、肥药皆由种师院调配,若有人私自混用,届时追查,恐怕不好交代。”
杜执事声音微沉。
“都是原来的东西,没添别的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许清泉合上册子。
“还请师叔将剩下的温土砂取来。我顺便验看,若是受潮失性,便给外山换一袋。”
棚屋里,顾长春缓缓缩回叶片后。
陆青禾却在这时,看见了许清泉露出的手腕。
浅青袖口内侧,一条黑色护腕。
护腕下方,恰好露出一粒黄豆大小的黑痣。
那个模糊的夜晚,忽然重新浮上脑海。
水渠。
暗红细砂。
戴着黑色护腕的手。
陆青禾低下头,继续给盆里加水。
木瓢很稳。
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许清泉没有察觉,仍温和地说:
“都是为救苗,师弟不必紧张。”
陆青禾抬起眼。
“许师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早换掉的那盆水,倒在哪里了?”
许清泉脸上的笑容,停了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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