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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告身

《我爹是首辅,我摆烂怎么了》 清风无玄/著, 本章共3948字, 更新于: 2026-11-03 12:50

明德堂比彝伦堂小,里头也更暗。

陆昭进去的时候,天刚亮没多久,窗纸上的光是灰白的,照在堂里那排书架上,把一格一格的书照得发暗。屋里烧着一个炭盆,炭是银霜炭,不冒烟,可那点热气闷在屋里,闷得人一进门就觉得脸上发紧。

祭酒坐在案后。

他姓郑,六十出头,头发全白了,梳得一丝不乱,穿一身深青的官袍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。他坐在那儿,背挺得笔直,两手搭在案上,面前摊着一本册子。

陆昭进去行了个礼,站着没坐。

“坐。”

郑祭酒的声音不高,也不慢,一个字是一个字。

“谢祭酒。”

陆昭在下首那张椅子上坐了,坐了半边屁股。他今天穿的是那件压了一年箱底的青襕衫,樟脑味儿没晾干净,一动就往鼻子里钻,他忍着没打喷嚏。

郑祭酒没立刻说话。

他低头把面前那本册子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,翻得不急,纸响一下,停一停,再响一下。

“陆昭。”

“学生在。”

“你入监十九日,头一日在彝伦堂睡觉,周博士罚你抄《大景律》十遍。第十日抄完,一字不差。第十二日,广业堂沈砚被诬夹带,你在堂上问了周博士三句话,替他要了三日。第十五日夜里,你蹲在案子底下,把魏修等出来了。第十六日辰时,魏修当着一百二十个人认了罪。”

陆昭听着,后背慢慢坐直了。

这些日子他自己都数不清,人家一笔一笔记着。

“祭酒,学生有句话要回。”
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郑祭酒抬了抬手,“你别急着辩,也别急着认。我念这些不是要审你,我是要你知道,这国子监里发生的事,我一件不落都看着。有人跟我说,陆家那个废物进来就是混日子,我说再看看。看了十九日,我看明白了。”

“您看明白什么了?”

“看明白你不是不肯学,你是怕学。”郑祭酒说,“周博士跟我讲,你抄到第八天能背整卷律文,你跟他说的第一句是,这事不许往外说,说了我就装不成废物了。陆昭,你今年十九,你把自己装成一个废物装了多少年?”

陆昭没答。

他坐在那儿,手指头搭在膝盖上,搭着搭着,摸到那件青襕衫袖口一道折痕。这道折痕是压箱底压出来的,昨儿石头拿熨斗熨了半天也没熨平。

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家里请的那个先生,想起那间屋子里书和霉混在一块儿的味道,想起他背了三页《论语》就跑出去抓蛐蛐。那先生追到院子里,站在廊下喊他,他没回头。

“祭酒,学生说句实话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不是怕学。我是怕学完了没处放。”陆昭说,“您想,我要是真学出来了,我是什么?我是首辅的儿子,还学出来了。这八个字搁在一块儿,京里多少人得重新看我。他们一重新看我,就得琢磨我将来要往哪儿去,就得琢磨我爹是不是早有安排。祭酒,我一个十九岁的人,我担不起这些琢磨。我装废物,我担的就是一句没出息,这句轻,我挑得动。”

郑祭酒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你爹当年在国子监,坐第一排。”

“周博士说过了。”

“我教过你爹。”郑祭酒说,“那时候我还不是祭酒,我只是个博士。你爹坐第一排,坐了三年,每日鸡鸣即起。有一回我问他,你读书这么苦,图什么。他说了一句,我记了三十年。”

“他说什么?”

“他说,图将来有人问我一句话的时候,我答得上来。”郑祭酒把册子合上,“陆昭,你今日答我这几句,答得比他当年还清楚。你不肯学,可你把不学的道理讲得明明白白,讲得我这个当祭酒的挑不出错。你跟你爹,是一个路数的人,只是他往前走,你往后缩。”

陆昭低下头。

炭盆里一块炭轻轻裂了一声,崩出一点火星,落在盆沿上,灭了。

“祭酒,您今日叫学生来,不是为说这些吧。”

“不是。”

郑祭酒从案边抽出一张纸,摊在案上。

那是一张黄纸,不厚,边上印着一圈极细的云纹,纸角盖着一个朱红的印,印色很新,红得发亮。纸上写着几行字,字是馆阁体,工整得一模一样。

“沈砚那桩事,我查过了。魏修认了罪,记大过一次,罚抄三十遍。沈砚无罪,复了他的位子,另补给他一份膏火。这桩事里头,你办得不合规矩,蹲案子底下、撒香灰、逼人当堂认罪,一样都不合规矩。可你没攀咬,没张扬,办完了转身就走,没跟人要一声谢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给吏部递了个保荐。国子监监生,品行可取者,例得荫一闲散官。你爹是首辅,你本来就有荫,只是你爹一直压着没用。这回我把它请下来了。”

陆昭抬起头。

“官?”

“从九品。五城兵马司,东城吏目。”

屋里静了一息。

陆昭坐在那儿,看着那张黄纸,看着那个红印,看了半天。

“祭酒,学生问一句不该问的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这玩意儿能当钱花吗?”

郑祭酒的手停在案上。

他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,忽然抽了一下,像是想皱眉又没皱成,想笑也没笑出来。他盯着陆昭看了三息,才把气缓缓吐出来。

“陆昭。”

“学生在。”

“我教书四十年,头一回有人拿荫官的告身问我,能不能当钱花。”

“学生是真不知道。”陆昭说,“我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东西。我家里我爹的官印我倒是见过,可那玩意儿我小时候拿它压过蛐蛐罐,让我爹逮着打了一顿手心。我就想着,这纸比那印轻,又不经压,蛐蛐罐都压不住,它能干什么用?”

郑祭酒抬手按了按额角。

“告身是你的出身凭证。你拿着它去吏部画卯,去兵马司点名,人家认这张纸,才给你发俸,才给你派差。它不当钱花,可你每月那点俸,是从它来的。”

“那它跟一张领钱的条子差不多?”

“差得远。”

“那到底差在哪儿?”

郑祭酒看着他,忽然不答了。

他把那张黄纸卷起来,用一根素色纸绳系了,递过去。

“你拿了就明白了。有些东西,讲是讲不明白的,得挂在你身上,走一趟,磕一回,你才知道它有多沉。你今日觉得它压不住蛐蛐罐,过两年你再想这句话,你自己会笑。”

陆昭双手接了。

纸卷轻得很,搁在掌心里几乎没什么分量。他捏了捏,又举到眼前看了看那根纸绳系出来的结,系得紧,结是双的。

“谢祭酒。”

“去吧。”郑祭酒重新摊开那本册子,低下头,“明儿卯时去吏部画卯,别迟到。还有一样,你那件青襕衫樟脑味儿太冲,下回晾透了再穿。”

陆昭站起来,行了个礼,退出明德堂。

出了门,日头已经上来了,照得院里青砖一片亮。石头在廊下等得直跺脚,一见他出来就迎上来,眼睛先落到他手里那卷黄纸上。

“爷,这什么?”

“告身。”

“告身是什么?”

“从九品,五城兵马司东城吏目。”

石头愣了三息,然后那张脸一点点红起来,红到耳朵根,眼睛亮得不行。

“爷,您当官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您当官了!”石头一嗓子喊出来,喊完赶紧捂嘴,往明德堂那扇门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,“爷,小的跟了您五年,人家都说跟着您没出息,小的听了五年。小的今儿回去,小的得去门房那儿站一会儿。”

“你站那儿干什么?”

“小的不干什么,小的就站一会儿。”

陆昭笑了一声,把那卷黄纸往袖子里一塞。

“走,回府。”

回府的路上,陆昭没坐轿,也没骑马,就那么一步一步走着。朱雀大街上人已经多了,卖胡饼的炉子白气贴着地爬,挑水的汉子扁担晃着,一个老太婆牵着个小女孩在买糖葫芦。

那卷黄纸搁在袖子里,隔着一层布,硌着小臂。不重,可他走着走着,总忍不住拿手去按一下。

进了二门,陆忠在厅堂里站着。

老头儿今天没拄杖,两只手垂在身侧,一见他进来就往前迎了半步,迎到一半又站住了。

“公子。”

“陆爷爷。”

“老奴今儿早上把那本册子翻出来了。”陆忠的声音有点哑,“一千二百六十道,老奴画了五年。老奴昨儿夜里听着门房说,祭酒把公子叫去了,老奴一宿没睡。老奴想着,今儿要是又添一道,老奴就再画一道,画完了老奴把册子收起来,不看了。可今儿门房又来说了一句,说公子手里捧着张黄纸回来的。”

他说着,眼圈红了。

“公子,老奴这册子,今儿不画了。”

“那您打算怎么着?”

“老奴把它烧了吧。”陆忠说,“老奴留着它,是怕公子一直那样。公子既然不那样了,老奴留着它做什么?留着它,倒像老奴这些年记的是公子的短处。老奴不记公子的短处,老奴就是怕。如今不怕了,这册子就没用了。”

陆昭站在厅堂里,一时没说话。

“陆爷爷,您别烧。”

“怎么?”

“您留着。”陆昭说,“您留着,往后我哪天又混账了,您拿出来翻一翻,指给我看,说你看,这一千二百六十道,我一道都没白画。您一指,我就老实了。您烧了,我往后连个怕的东西都没了。”

陆忠愣了愣,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,抹完咧开嘴笑了,笑得那张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处。

“公子这话说得,倒像老奴那册子是个宝贝。”

“本来就是。”

傍晚,陆崇山回来得比往常早。

饭厅还是那张八仙桌,四菜一汤,一碗炖萝卜,一盘炒鸡蛋,一条清蒸鱼,一碟酱瓜。两盏灯,灯焰被门缝里的风吹得一晃一晃。

父子俩隔着桌子坐着,谁也没先开口。

陆昭夹了一块鱼,吃了一口。鱼是清蒸的,火候正好。

“抄完了?”陆崇山忽然问。

“抄完了。”

“十遍?”

“十遍。”

“嗯。”

就这一个字,然后就没了。

陆崇山低头吃饭,吃得很慢。吃到半碗的时候,他抬起筷子,从那盘鱼肚子上夹了一块没刺的,搁到陆昭碗里,搁完没看他,接着吃自己的饭。

陆昭看着碗里那块鱼,看了两息。

他没说话,把那块鱼吃了。

吃完饭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。

“爹,明儿卯时我去吏部画卯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您那件旧青袍,袖口磨得起毛了,改天我让人给您做件新的。”

“不必,还能穿。”

陆昭出去了。

石头在廊下等着,怀里抱着个空匣子,是刚才翻箱倒柜找出来的,紫檀的,带铜扣。

“爷,告身搁哪儿?小的给您装匣子里,供在案上吧。”

陆昭从袖子里把那卷黄纸掏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
“不供。”

“那搁哪儿?”

“明儿还得拿去吏部画卯呢,供起来我半夜还得爬起来取。”陆昭把纸卷往石头手里一放,“你收着,明儿卯时叫我。别装匣子,那匣子一股樟脑味儿,别把印给熏了。”

石头捧着那卷纸,捧得两只手都拢着,像捧着一碗满得快要漾出来的热汤。

“爷,小的今儿不睡了。”

“你不睡干什么?”

“小的看着它。”

“你看它一夜,它明儿也不会多长出一两银子。”陆昭抬手在他后脑上轻轻拍了一下,“睡你的,明儿卯时还得叫我起呢。我这辈子最恨这个时辰,你别让我头一天当差就迟到。”

他转身进了屋。

屋里没点灯,窗纸上是灰白的月光。他把那件青襕衫脱下来搭在架上,樟脑味儿还在,淡淡的,钻进鼻子里。

他躺下,闭了眼。

袖子里空了,小臂上那一小块被纸卷硌过的地方,还有点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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