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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抄完

《我爹是首辅,我摆烂怎么了》 清风无玄/著, 本章共2671字, 更新于: 2026-11-03 12:50

第十日傍晚,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陆昭把笔搁在砚台上,没立刻动。

他坐在彝伦堂最后一排靠墙角那张案子后头,面前左边摞着抄好的纸,半尺高,压得整整齐齐,右边空了,一张不剩。砚台磨穿了一个角,那块凹下去的地方亮得发白,是这十天一笔一笔磨出来的。

中指上那个泡第三天就破了,破了以后结了一层硬皮,硬皮又磨掉,再结一层,现在摸上去像贴了块小铜钱。笔杆上沾着一点暗褐色的血渍,擦不掉了。

他举起自己的手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
灯芯已经剪过三回。堂里空荡荡的,一排排空案子被灯光照出长影子,一道一道铺在青砖地上。西窗关着,窗缝里漏进来一点风,把灯焰吹得歪了一下,又直起来。

石头蹲在旁边,抱着膝盖,脑袋一点一点地快睡着了。

“石头。”

那孩子一激灵睁开眼:“爷,抄完了?”

“抄完了。”

石头一下子站起来,蹲了半宿腿麻,站起来的姿势歪歪扭扭,他扶着案子缓了两息,然后伸手去摸那摞纸,摸了一下又缩回来,像是怕碰坏了。

“爷,十遍啊。小的这些天给您研墨,研得小的这手腕子都酸了,小的夜里躺下,手里还觉得在转那墨锭。小的梦见自己变成一块墨,让人按在砚台里转,转得头晕。”

“你梦见自己变成墨,那你梦见我变成什么了?”

石头想了想:“梦见您变成一支笔。一支特别大的笔,在纸上走,走得哗哗响,小的在旁边给您添水,添一盆,您喝一盆。”

“我喝墨汁?”

“小的梦里您什么都喝。”

陆昭笑出声来,笑完牵动后脑那个还没好利索的包,嘶了一声,抬手按了按。

“行了,别在这儿贫了。你把纸摞好,拿绳子捆上,一会儿博士来收。”

话音刚落,堂门口就有脚步声。

来的正是那位博士。他姓周,五十来岁,穿一件青色官袍,手里还是那把红木戒尺。他没带别人,一个人走进来,走到陆昭案前站住。

“抄完了?”

“抄完了。周博士您验。”

周博士没说话,伸手把那摞纸拉过来,抽出最上头一张,看了一遍,又抽出中间一张,看了一遍,再抽出最底下一张,看了一遍。

他看得极慢。

堂里静得只剩灯芯烧着的细响,还有窗缝里那点风。

“十遍。”周博士终于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,“一字不差,连涂改都没有。”

“我不敢涂改,涂改了您还得加罚。”

“你抄这十遍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
陆昭愣了一下。

“博士,您问这个干什么?”

“我就是要问。”周博士把纸放回摞上,手按在纸面上,“我教书三十年,罚学生抄书罚过不下二百回。抄书的人我见得多了,有人抄着抄着哭,有人抄着抄着骂,有人抄到第三遍就开始糊弄,字写得跟鬼画符一样,拿上来我一眼就看得出来。你这十遍,头一张和末一张,笔锋是一样的,连每一页写到第几行换一次墨都对得上。你不是糊弄,你也没哭,你也没骂。我就想知道,你这十天坐在这儿,脑子里装的是什么。”

陆昭靠在椅背上,看了看那摞纸。

“博士,我跟您说实话,您别生气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头两天想的是城南聚财坊那副骰子。我上个月在那儿输了七十两,我一直琢磨那庄家是不是手上使了巧,琢磨了两天没琢磨明白。第三天我手指头起了泡,我就改想那个泡了,我想它什么时候破,破了是不是就不疼了。第四天它真破了,破了更疼,我就不想它了。”

周博士的胡子动了一下。

“接着呢?”

“第五天我想醉仙楼那壶酒。不是想喝,是想那壶酒是什么时候温上的,我那天要了温的,端上来是凉的,我一直没弄明白是伙计忘了还是那炉子火不行。第六天我想城南那个卖胡饼的老头,想他蹲在那儿吹炉子,吹得脸通红,我想他一天能挣二十来文,我想他这二十来文是怎么攒起来的。第七天我什么都没想,我抄着抄着,发现下一句自己就出来了,我就顺着往外倒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后头三天,我脑子里全是律文。不是我要记,是它自己挤进来的。我写着这一条,就想起上一条跟它挨着,写着上一条,又想起再上一条。博士,您别笑话我,我抄到第八天的时候,我闭着眼能从头背到尾。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”

周博士站在那儿,手还按在那摞纸上,半天没动。

“你能背。”

“能背一点。我不敢说全背下来,名例律这一卷,大抵是能顺下来的。”

“你不是说你不想学吗。”

“我是没想学。”陆昭说,“博士,这事儿不赖我。我要是坐在那儿捧着书念,念十天我也背不下来,我一看书就困。可您让我抄,我手一动,它就往脑子里钻,我拦不住。这就跟吃饭似的,我没想长个儿,可我天天吃,它就长了,我能怪谁去。”

周博士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慢慢变了,不是刚进堂时那种涨红着要拍戒尺的怒,也不是后来那种拿他没辙的疲,是一种说不上来的、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把这个学生往哪儿搁的神气。

“陆昭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我教书三十年,头一回碰见你这样的。”

“是我不成器,给博士添累了。”

“你少来这一套。”周博士把戒尺往案上一搁,搁得轻轻的,跟头一回拍下去那一声完全不是一回事,“我不是夸你,我也不是骂你。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句话。这国子监里一百二十个人,肯把一本书老老实实抄十遍的,不多。抄完了还能背下来的,更少。可这两样都不算什么,最要紧的是第三样。”

“哪一样?”

“你抄的时候,想的是卖胡饼的老头。”周博士说,“你没想功名,没想出身,没想将来出去谋个什么差事,你想的是一个你不认得的人一天挣二十来文,想他这二十来文是怎么攒起来的。陆昭,你自己不觉得,可这一条比背下整卷律文都难。”

陆昭张了张嘴。

他这回没接上话。

他坐在那儿,看着案上那摞纸,看着砚台磨穿的那个角,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。他赶紧低下头,拿袖子去擦笔杆上那点血渍,擦了两下没擦掉,就索性不擦了。

“博士,您这话我说不上来。我这人嘴笨,您一夸我我就不知道该往哪儿看。”

“我不是夸你。”

“那您就当我没听见。”

周博士哼了一声,把那摞纸抱起来,抱在怀里,转身要走。走到堂门口,他停住,回头。

“祭酒叫你。明儿辰时,去明德堂。你别迟到,也别穿这身月白锦袍,换件素的。”

“祭酒叫我干什么?”
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周博士说,“祭酒叫我传话,我就传话。我教了三十年书,祭酒心里想什么,我十回也就能猜中两回。这一回我一回都没猜着。”

他抱着纸走了。

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,越来越远。

堂里又剩陆昭一个。

他坐在那儿,把笔杆上那点血渍又看了一眼,然后把砚台里剩的墨倒回墨盒,把笔洗干净,搁在笔架上,一样一样收拾停当。

石头在旁边看着,小声说:“爷,祭酒叫您,是不是又要罚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小的明儿给您备件素的。哪件?”

“就那件青的,去年做的,我一次没穿过。”

“那件小的收着呢,压在箱底,得拿出来晾晾,一股樟脑味儿。”

“晾一晾吧,别熏着祭酒。”

陆昭站起身,把椅子往案下一推。

他走出彝伦堂的时候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啦响,廊下两盏灯昏黄地照着一小片青砖。他抬手整了整衣襟,跟着等在外头那个斋长,往明德堂的方向看了一眼,抬脚走了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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