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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上任

《我爹是首辅,我摆烂怎么了》 清风无玄/著, 本章共3724字, 更新于: 2026-11-03 12:51

五城兵马司东城司在一条巷子里,巷口歪着一棵枣树。

那树长得不成样子,主干斜着往街这边探,探出去半人高才分枝,枝子又细,叶子稀稀拉拉的。树底下常年堆着隔壁院里扫出来的落叶和碎砖,堆得半尺高,也没人清。

衙门是两进的小院,头进一间堂,两间厢房,后头一个小院堆着些破筐旧席。堂门口挂着一块木匾,漆掉了大半,字还认得出来,东城兵马司吏目廨。

陆昭到的时候是卯时正。

他站在巷口那棵歪脖枣树底下,抬头把那块匾看了一会儿。

“石头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看这匾,漆掉成这样,也没人重刷一遍。”

“小的瞧着,怕是有些年头了。”

“不是有些年头,是没人管。”陆昭说,“一块匾挂在门口,天天有人从底下过,过的人抬头看不见它,看见了也不觉得它掉了漆。掉了一块,两个月,掉了一半,两年。等哪天它整个掉下来砸着人,人家才说一句,哎呀这匾怎么早不换。”

石头仰着脖子看那块匾,看了半天,没接上话。

“走吧,进去。”

堂里已经有人了。

一个四十来岁的书吏坐在侧案后头,正拿毛笔往册子上抄什么,见他进来,赶紧搁笔站起来,拱手。

“大人。”

“别别别,您别这么叫。”陆昭赶紧摆手,“我今儿头一天,我连这衙门门朝哪儿开都是刚知道的。您贵姓?”

“回大人,小的姓吴,吴良,在这儿当了十六年书吏。”

“十六年。”陆昭在堂中那张案后站了站,没立刻坐,“那这衙门里的事,您比我知道得多。”

“大人说哪里话。”吴良躬着腰,腰弯得极熟练,弯下去的角度像是量过的,“小的是书吏,只管抄抄写写,衙门里的事,自然是大人的。”

堂里还站着三个差役,一个岁的数不小了,两个年轻的,都垂着手,眼珠子往他身上转,转一下又赶紧收回去。

陆昭绕到案后,坐下了。

那把椅子是旧的,榆木的,扶手上一道凹痕,磨得发亮,亮得能照出一点窗纸上的光。他坐下去的时候手往扶手上一搭,指腹正落进那道凹里,严丝合缝,像是那只手本来就该搁在那儿。

他愣了一下。

陆忠那根木杖的杖头,中间也凹下去一块,那是他握了四十年握出来的。他小时候还拿手指头去抠那个凹,抠着玩,被陆忠拍过手背。

这把椅子得坐多少人,坐多少年,才能磨出这么一道。

他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,搁在案上。

“吴书吏。”

“小人在。”

“今儿有什么事?”

“回大人,今儿一早收了两张状子。头一张是东市卖菜的王三和卖菜的赵四争摊位,两个人昨儿就吵了一架,今儿一早又吵,差役去劝,劝不开,就都带回来了,在门外候着。第二张是崇仁坊的李家告隔壁周家,说周家那条狗连叫了三夜,叫得他家小孙子夜夜醒,睡不踏实,求衙门管一管。”

陆昭听完,点了点头。

“先叫狗的那家。”

吴良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大人,头一张状子是先递的,按规矩该先办头一张。”

“按规矩是争摊位的先办?”陆昭说,“那咱们不按规矩。你想想,争摊位那两个,昨儿吵了一架,今儿又吵,吵到衙门来,他们这会儿正在门外站着,站着站着气就消了一半,等咱们办完狗的事,他们没准自己都商量好了。可那家的小孙子,昨儿夜里没睡好,今儿夜里还得没睡好,狗不叫了才能睡。狗的事急,摊位的事不急。”

吴良张了张嘴,把"按规矩"三个字咽回去了,转身去门外传人。

进来的两个人,一个是五十来岁的老头,姓李,穿件补过的短褐,一个是三十出头的汉子,姓周,手上还沾着草屑。两个人一进堂就都要跪,被陆昭抬手拦了。

“别跪,站着说。跪着我还得等你们起来,费工夫。”

李老头先开的口,一开口就是一大段,说得又快又碎。

“大人容禀,小人家住崇仁坊第二家,家里就一间半屋子,小人的儿子儿媳都去城外做工了,剩个小孙子,今年四岁,夜里跟小人睡。隔壁周家养了条黄狗,那狗原先不叫,就从上月初三起,一到二更就嚎,嚎到四更,一声接一声,跟哭似的。小人头两夜还当是外头野狗,第三夜小人扒着墙头看了一眼,就是周家那条,蹲在他家柴堆边上,仰着脖子,冲着月亮嚎。小人的孙子头一夜翻了个身,第二夜就坐起来哭,第三夜哭到吐。小人夜里抱着他在屋里走,走到天亮,白天还得去搬货,小人这把骨头,熬不住了。”

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了,拿袖子按了按眼角。

“小人不是要治谁,小人就是想睡一觉。大人,小人五天没合眼了。”

陆昭听完,没立刻说话。

他转头看那姓周的汉子。

“你说。”

周汉子搓了搓手上的草屑,脸涨得有点红。

“大人,小人那狗真不是故意的。小人那狗叫阿黄,养了六年了,先前一声不吭,老实得跟块木头似的。就上月初三,小人从集上牵回来一只母狗,想着配个崽,拴在后院了。自打那母狗进门,阿黄就夜夜嚎,小人打过它,拿绳拴过它,把它关进柴房,关进去它挠门,挠得门板都花了。小人也愁啊,小人夜里也睡不着,小人媳妇骂了小人三回,说你要么把母狗送走,要么你跟狗一块儿睡院里去。小人想着配完崽就好了,可这都一个月了,也没见配成,它天天嚎。”

堂里那两个年轻差役没忍住,肩膀抖了一下。

陆昭一拍案。

不是拍得重,是拍得脆,啪一声,把两个人的话都收住了。

“我想明白了。”

吴良在侧案后头抬起头。

“大人,这案子怎么断?”

“吴书吏,你记一笔。”陆昭说,“周家那条黄狗,上月初三起的夜嚎,起在他家牵回一只母狗那天。狗拴在后院,黄狗够不着,急的。它不是冲月亮嚎,它是冲那母狗嚎。李家小孙子夜夜醒,不是狗坏,是狗委屈。”

周汉子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
“大、大人,您连这个都断得出来?”

“这有什么断不出来的。”陆昭说,“你刚才自己说的,打过,拴过,关过柴房,关进去挠门。你要是把它跟那母狗搁一块儿,它挠什么门?它连看都不看门一眼。”

他往椅背上一靠,伸了根手指头。

“这么办。周家今儿回去,把那两条狗拴一个院里,别分前后院,别拿木板隔。拴一块儿,它就不嚎了。它要还嚎,你明儿再来找我,我跟你一块儿去你家院里蹲着听,听到天亮,咱们看它到底冲谁嚎。”

周汉子愣了半天,一拍大腿。

“对啊!小人怎么就没想到!小人天天想着怎么让它别叫,就没想过让它见着!”

“你光想着堵,没想着放。”陆昭说,“人也是这样,越拦越急。”

他又转头看李老头。

“李老丈,今儿夜里您先带着孙子去您闺女家,或者去哪个亲戚家借一宿。周家今儿把狗搁一块儿,头一夜保不齐还得闹半宿,狗也得习惯习惯。明儿夜里要是安静了,您再搬回来。您要是不放心,明儿一早您来这儿跟我说一声,我让差役去您院墙外头听一夜。”

李老头嘴唇动了动,眼睛红了。

“大人,小人不告了,小人这就回去。小人不是要治谁,小人就是想睡一觉,大人您给小人把这一觉说明白了,小人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
“您别急着谢,明儿夜里真安静了再谢。”

两个人出去了。走到堂门口,周汉子还回头喊了一句,说大人您明儿要真来院里蹲着,小人给您搬条凳子。

堂里静下来。

吴良捧着笔,侧案上那张纸一个字没落。

“大人,这案子怎么记?”

“照实记。”

“照实记,小的得写勘语,写断由,写依的哪条律。小的十六年都是这么记的。”

“那你就写,崇仁坊周姓畜犬夜嚎,邻里李姓诉,吏目断令合拴一院,犬止,两造无异词。”陆昭说,“别引律了,引哪条都不像,你就照着今儿堂上说的写。写完给那两位画个押,不会画押的按个手印,别为难人家。”

吴良低头看着那张空纸,笔尖悬在砚台上方,悬了三息,才落下去。

门外那两个争摊位的,果然自己商量得差不多了。

王三和赵四进堂的时候,一个攥着另一个的袖子,谁也不看谁,可谁也没再吵。陆昭问了一句,你们商量的什么,王三说,我们说好了,单日我摆东头,双日他摆东头,谁先把地扫干净谁先支摊子。

陆昭听完,一拍扶手。

“这不就完了。吴书吏,记一笔,两造自和,无需再断。”

王三犹豫了一下:“大人,那不罚了?”

“罚什么?你们吵了两架,吵完自己想明白了,这比我在堂上判你们各打五板强。回去吧,明儿单日是谁的?”

“小人的。”

“那你明儿早点到,把地扫干净。”

两个人走了。

日头爬过院里那棵歪脖枣树,堂里的光挪了一截,挪到侧案边上。吴良把两张记好的纸吹干,摞齐,收进册子里,收的时候手慢,慢得像在数什么。

陆昭坐在那把旧椅子上,指腹又落到扶手那道凹痕里。

“吴书吏。”

“小人在。”

“这椅子坐过几任?”

吴良想了想:“小的来的时候就有。听前头老书吏说,坐过七任,一任三年五载,也有坐不满一年就走的。小的来十六年,换了六位大人,椅子没换过。”

“六位。”陆昭把手指从凹里收回来,“那这道印,是他们六个一块儿磨出来的。”

“大人说的是。”

“那我算第七个。”

他站起身,把袍子下摆抖了抖。

“今儿没别的事了吧?”

“回大人,没了。”

“那我走了。明儿卯时到。”

吴良赶紧站起来送,送到堂门口,躬着腰,腰弯得还是那个量好的角度。

陆昭出了巷子,日头正往西斜。那棵歪脖枣树的影子铺在巷口的青砖上,稀稀拉拉一小片。卖胡饼的炉子那头白气贴着地爬过来,带着一股面香。

石头跟在后头,一路小跑,憋了半天憋出一句。

“爷,您今儿断的第一桩案子,是两条狗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人家当官的头一天,都断什么呀?”

“不知道。我猜不是断狗。”陆昭把手笼进袖子里,一步三摇地往前走,“不过断狗挺好的,狗不会跟我说按规矩,也不会往我案上搁钱。”

石头没听懂后半句,可他没问。

走到城南那个挂蓝布帘子的馄饨摊,陆昭停了。

“老头,大饼呢?”

卖饼的老头从炉子后头抬起脸,一见是他,笑得皱纹全挤到一处。

“今儿卖完了!三文的卖完了,两文的也剩俩,给您留着呢。”

“留着干什么,我买。”

老头拿油纸包了两个递过来,接了钱,又多塞了一个小的进去。

“这个不算钱。”

“那我明儿还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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