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市的斗鸡场在一条横街的尽头。
场地不大,一个青砖围起来的圈,圈里铺着细沙,圈外围着三圈木凳。地方简陋,可天天人满为患。京里的人爱这个,爱到有人把一年的工钱押在一只鸡身上,押输了回去上吊。去年冬天就吊死过一个,是个绸缎庄的伙计。
陆昭不爱斗鸡。他跟程砚说过原因:两只鸡互相啄,啄得满头是血,旁边一群人围着叫。这有什么好看的?你们是人,你们看鸡打架,看完了还押钱。押钱也算了,押输了还上吊。你上吊之前能不能想想,你一个绸缎庄的伙计,一个月挣多少,你凭什么跟人押一年工钱?
可今天他来了。
因为他得来。昨儿夜里有人顶着他的名头在这儿办了事,他总得看看现场。
出门前石头先回了话。那孩子跑得一头汗,说城南的老太太记得清楚,昨儿夜里陆昭是亥时过后来吃的馄饨,吃完往北走了,走的是正街,没跟人搭过话,那个讨饭的孩子捧着碗蹲在路边吃,吃得急噎着了,咳了半天才顺下去。石头又说他绕去西市看了一眼,斗鸡场今儿不但重开,还比往常热闹,人挤人,挤得进不去。
陆昭听完,把那块木牌在手里翻了两遍,揣进怀里,出了门。
“你可算来了。”程砚站在圈外,一把抓住他的袖子,抓得死紧,“你看看那只,那只是金冠,王驸马小舅子的镇场之宝,据说从广东运来的,养了半年,就为了今天。昨儿夜里场子让人端了,今儿他把这鸡放出来,这是明摆着要给全京城看,看我还能办,看我照样热闹。”
陆昭看了一眼。
那只鸡确实漂亮,羽毛深红,尾巴上的翎子垂下来像一把折扇。它在沙地里踱步,一步一昂头,冠子在太阳底下红得发亮。
“这鸡多少钱?”
“三百两。”
陆昭点点头。三百两。他脑子里自动换了个算法。城南的馄饨八文一碗,一两银子换一千文,三百两就是三十万文,能买三万七千五百碗。一个人一天吃三碗,够吃三十四年。
一只鸡,三十四年的饭。
“你怎么又不说话?你一算账就走神,跟你说话跟跟死人说话一样。”
“我在算账。我这人算账必须有个准头,用银子算我没概念,用馄饨算我一算就明白。”
程砚翻了个白眼:“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用馄饨算?你好歹是个相府公子。”
“我脑子里装的就是这个。”陆昭说,“你想想,这只鸡三百两,三百两搁在城南能开三个馄饨摊子,三个摊子能养活三家人,三家人生了孩子能上学,上了学能考功名,考了功名能做官,做了官能管一方,管一方能救一万人。一只鸡换一万人,这买卖划算不划算?”
“不划算我也不买了,我买不起。”程砚说,“我跟你说正事。昨儿夜里那八个人,我打听清楚了,都是被人一棍子一个从后头敲的,打断了两条肋骨,一个都没死。”
“一个都没死。”陆昭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我爹昨儿夜里在衙门值房没回来,天快亮才到家,到家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,问完脸都白得跟纸似的。”
陆昭站在圈外,看着那群围着叫的人。
一伙人,摸进去放倒八个打手,不图财,不泄愤,一个都没杀。这不是混混的手法。混混打架先骂,骂得整条街都听见,骂完再打,打完还要撂两句狠话,说明儿我还来。这伙人一声不吭,办完事就走。
而他被人从后头敲晕,扔在离这儿两条街的巷子里,怀里多了一块刻着陈字的旧牌子。
这两件事搁在一块儿,像两只手往一处合。
圈里那两只鸡斗起来了。金冠扑上去就是一口,啄在对手冠子上,血一下子就出来。围观的人嗷的一声叫起来,前排的站起来,后排的往前挤,整个场地乱成一团。
就在这一片乱里,陆昭感觉袖子被人拽了一下。
他低头,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。那孩子穿得破,脸脏得看不出眉眼,手里捧着个破碗,碗沿豁了个口。他仰着脸看陆昭,眼睛很大,黑白分明。
“爷,给口吃的吧。”
陆昭摸了摸怀里,摸出一块碎银。
“我没有零钱,就这一块碎银子。”
“爷,您给口吃的吧,我三天没吃了。”
“三天没吃你怎么还活着?你别哄我,你哄我我可不给。”
“我喝水。城南那口井我认得,井台上有块青石板,石板上有个坑,下雨存水,我趴那儿喝。”
陆昭蹲下去,跟他平视。
“你爹娘呢?”
那孩子的眼睛闪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很快,像水面上的光被风推了一下。
“没了。去年冬天没的。”
“怎么没的?”
“病。就是咳,咳了两个月,咳到后来咳出血。请不起大夫,隔壁的王婶给熬了点枇杷叶,喝下去也没用。我娘先走的,走的那天早上她还起来给我烧了锅水,烧完就躺下了,躺下就没起来。我爹撑了半个月,撑不住了。”
这孩子说话的口气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一句怨都没有,一句哭腔都没有。可他捧碗的那只手很稳,稳得不像个讨饭的。讨饭的手要抖,抖得越厉害越能讨着,这是这行的手艺。他不抖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狗剩。”
“谁给你起的?”
“我娘。我娘说,名字贱了好养活,鬼不收,阎王爷嫌弃。”
“你想不想换个名字?”
那孩子愣住了。他看着陆昭,看了很久,眼睛一点点湿了,湿了又没掉下来,就在眼眶里含着。
“爷,换了名字我还是我吗?”
“是你。你叫什么都还是你,你换一百个名字,骨头里还是你。”
“那我不换。”他说,“我娘给我起的,我换了她找不着我。我娘眼睛不好,她要是找不着我,她得哭。”
陆昭把那块碎银塞进他手里。
“拿着,去城南买馄饨。别说是我给的,说了人家要抢。你到了城南,找那个摊子上挂蓝布帘子的老太太,你跟她说要两碗,一碗在这儿吃,一碗打包。她要问你钱哪来的,你就说捡的。”
那孩子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。那块银子不大,也就指甲盖那么点,可他攥得死紧,攥得手背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。
“爷,这够我吃多久?”
“二两。够你吃半年。”
“半年……”孩子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,“爷,半年以后呢?”
陆昭答不上来。
他蹲在那儿,看着这个孩子,一时说不出话。半年以后这孩子还是要讨饭,还是要喝水,还是要冻死在某个桥洞底下。他给的这二两银子,不过是让他多活半年。
“半年以后你再来找我。”陆昭说。
“我上哪儿找您?京城这么大,我连城南都找不全。”
“我天天在城南。你到城南的赌坊门口站着,看见一个穿白袍的,你就喊爷。人家要问你喊谁,你说你喊你自己的爷。”
孩子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脸上那层泥都跟着动了,露出底下两排很白的牙。
“爷,那我明天就去。”
“别明天。你今天就去,今天去了今天就能吃上热的。馄饨凉了就腥,腥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孩子撒腿就跑了,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:“爷,我叫狗剩!”
“我知道了,我记着呢!”
陆昭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土,膝盖蹲得有点麻,他扶着凳子缓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往第三圈那个角落看了一眼。
角落里坐着个人。那人三十来岁,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,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坐着不动,手里捧着个茶碗,茶一口没喝。
别人都在叫,都在拍大腿,都在往前挤,有人喊得嗓子都哑了。就他一个人不叫,坐得笔直,眼睛盯着圈里那两只鸡。
陆昭看了他半晌。
一个人来看斗鸡,不叫不闹不押钱,就盯着鸡看,那他看的就不是鸡。
“三郎,你在这儿等着,我去趟茅房。”
“这会儿?金冠刚把对手按住。”
“人有三急。你别跟着,你跟着我尿不出来,我从小就这样。”
那人起身了。他往圈外走,走得不快不慢,穿过人群,往横街的另一头去了。帽檐还是压得很低,茶碗搁在凳上,一口没喝。
陆昭跟了过去。
横街的另一头是一条小巷,巷子里堆着杂物,两个破筐,一捆柴,没什么人。那人走进巷子,走了大约二十步,停在一家杂货铺的后门口,抬手敲了三下。
三下。不是两下,不是四下。
等了约莫十息,门开了,那人侧身进去,门又关上了。
陆昭没跟进去。
他走到那扇门前,抬头看了看。门框上钉着一块木牌,牌子上写着两个字:陈记。
门是新漆过的,漆还没干透,边角上有一小块粘了灰。
陆昭站在巷子里,把这块牌子看了两遍。
陈记。
陈字。
他伸手进怀里,摸了摸那块被塞进来的旧木牌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