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府的门楼是御赐的,门楣上悬着一块匾,四个金字:勋高柱石。
陆昭从这匾底下过的时候,后脑那个包又跳了一下。他抬头看了那四个字一眼。
他每次过这匾底下都要抬头看。不是因为敬,是因为他小时候有一回爬梯子上去摸那四个字,被陆忠逮着打了一顿手心。打完他问陆忠,这四个字什么意思。陆忠说,意思是说相爷是国家的柱石。他说,柱石是石头吧?石头能顶什么用?陆忠又要打他,他跑了。
裂了十几年了,也没裂。
进了二门,陆忠已经在厅堂里等着了。
那老头儿七十来岁,背驼得厉害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,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溜光的木杖。他站着,两只手叠在杖头上,脸沉得像一块铁。
陆昭进门,站定,拱手。
“陆爷爷,您这是等我多久了?您这腿站久了要肿的,去年冬天您站了一下午,晚上脚踝肿得鞋子都脱不下来,还是拿剪子把鞋带剪断的。”
“老奴今儿站得住。”陆忠把木杖往地上顿了一下,咚的一声,“公子昨夜又没回来。”
“回来了。我要是不回来,这会儿还在城南的赌坊里坐着呢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天亮之后。”
“天亮之后?”那笑从陆忠的鼻子里出来,又冷又长,“那叫回来了?那叫赶在早饭之前溜进来的。老奴在门房坐了一宿,看着门缝,看着看着天就亮了,天亮了公子还没影儿。”
“您这一宿坐着不冷吗?我让人给您添个炭盆,再拿条厚褥子垫着,那杌子硬,坐一宿屁股都得坐扁了。”
“老奴不冷。老奴心里有火。”
“公子。”陆忠往前走了一步,杖头在地上又顿了一下,青砖上磕出一个白点,“老奴伺候相爷四十年,伺候公子十九年。这十九年里,老奴劝过公子多少回,公子记得吗?”
“这个我真记不清。”
“老奴记得清。一千二百六十回。”陆忠说,“老奴有账。老奴每劝一回就在册子上画一道,画到今儿,一千二百六十道。老奴昨儿夜里把这册子翻出来看了一遍,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后半夜,翻完看着看着就哭了。那册子都翻烂了,边角全起了毛,拿线缝过两回。”
陆昭看着那根木杖。杖头被磨得溜光,中间凹下去一块,那是手心常年握着磨出来的。他七岁那年跟陆忠辩过一场,辩的是为什么冬天要穿两件衣裳。他说天冷是天的事,跟衣裳有什么关系。陆忠答不上来。那根杖头那时候还没凹,是新的,木头茬子还扎手。
“您哭什么呀?您这一哭我心里就发毛,从小到大您一哭我就没辙。”
“老奴哭自己没用。”陆忠的声音抖了一下,“一千二百六十回,一回都没劝住。老奴昨儿夜里坐着想,想到天亮,想出一个道理来。老奴想着,兴许不是老奴嘴笨,是老奴劝的那些话本身就劝不动人。老奴说,公子您别喝酒了,酒伤身。公子说好。老奴说,公子您别赌钱了,赌钱败家。公子说好。公子说了一千二百六十个好,一个都没做。”
他往前又走了一步,眼睛红了。
“老奴今年七十三了。老奴要是哪天闭了眼,到了地下见着老夫人,老夫人问老奴,我家昭儿怎么样了?老奴怎么答?老奴说,昭儿还是那样。老夫人再问,什么叫还是那样?老奴说,还是喝酒,还是赌钱,还是天天睡到午时。老夫人要是再问一句,那你这些年干什么去了?老奴……老奴答不上来。”
厅堂里静得厉害。
陆昭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靴尖。靴尖上沾着泥,是刚才从街上走回来的路上蹭的。
就在这时候,陆忠的目光落在了他的额角上。
那老头儿的手一顿,杖头停在半空。
“公子脸上是什么?”
“血。干了。”
“血?”陆忠的声音变了调,变得又高又尖,“哪来的血?公子您跟人打架了?”
“我没跟人打架。”陆昭把身子侧过去一点,让亮光照到后脑,“您看这儿。”
陆忠绕到他身后,伸手在他后脑那个包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陆昭嘶了一声。
那老头儿的手抖了。他抖着在那包上摸了一圈,摸完退开半步,整张脸都白了。
“这是叫人打的。老奴伺候过军中的人,老奴知道这个,摔出来的包是扁的,这个是圆的,边上还有棱。这是叫人从后头一棍子抡的。”
“您看得挺准。我没跟人打架,我是被人打晕了。昨儿夜里我从赌坊出来,吃了碗馄饨,再往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醒过来的时候,人躺在离斗鸡场两条街的巷子里,怀里多了这么个东西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,递过去。
陆忠接过来,举到亮处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“这是个陈字。”
“是。这牌子不是我的。”
陆忠的手一抖,木牌差点掉在地上。他赶紧攥紧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公子,这……这是要害您啊。”
“是要害我。害我一个废物,图什么?图我这条命?我这条命不值钱。我琢磨了一路,没琢磨明白。”陆昭说,“您见过这种牌子没有?”
“老奴见过。”陆忠说,“早年老奴跑过一趟漕运,漕帮里的人身上就带牌子,牌子一亮,沿河的码头都得放行。那种牌子也叫腰牌,见牌如见人。可公子您这块,刻法跟漕帮的不一样。漕帮的牌子是官作的,刻得板正,这个刻得歪,笔画有粗有细,像是私刻的。”
“私刻的。那就是民间的东西。”
“是。民间的东西,刻得这么深,还磨得这么光,那说明这牌子被人带在身上有些年头了。公子,带着这种牌子的人,多半是有讲究的。”
陆昭把木牌收进怀里。他站在厅堂里,后脑一跳一跳地疼,疼得太阳穴跟着抽。
“陆爷爷,我爹昨儿夜里在家吗?”
“在。咳了半宿。”陆忠说,“老奴进去送过一回药,相爷没喝,说放着。老奴把碗搁在案上,站着没走,相爷就问老奴,昭儿回来了没有。老奴说还没有。相爷就说了三个字,知道了。老奴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相爷坐在那儿,手里拿着一封信,攥得角都皱了。信封是黄的,边上盖着一个红印。”
陆昭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爹现在在哪儿?”
“书房。进去以后就没出来过。”
“我去看看他。”
“相爷说了,不让公子去。”陆忠说,“相爷说,公子去了他就要说话,说话就要说公事,说了公事公子就要插嘴,插了嘴就要惹祸。相爷原话是这么说的,老奴一个字没敢改。”
陆昭站在厅堂里,站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不去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。
“陆爷爷,明儿我爹要是还咳,您就让人去城南找我。城南不管哪家赌坊哪家酒楼,您派人去喊一声,我听得见。您要是怕找不着我,您就到城南那家挂蓝布帘子的馄饨摊去问,那老太太认识我。”
“老奴记下了。公子,您今儿晚上还出去吗?”
“不出去。我在家待着。”
“真的?您可别哄老奴。上回您也说在家待着,结果半夜从后院的墙上翻出去了,那墙上的砖都让您踩松了两块。”
陆昭回头笑了一下:“这回是真的。我在家待一晚上,您就少坐一宿门房,省得您那把老骨头散了架。”
陆忠听着这话,又想哭,又想笑,最后咧了咧嘴,那张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。
陆昭出了厅堂,穿过院子往自己的住处走。
院子里的青砖被昨夜的雨泡得发亮,墙根下那丛竹子被风吹得哗啦响,竹叶上的水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滚。他走过的时候顺手在竹竿上拍了一下,一竹叶的水兜头浇下来,浇了他一脖子。
他缩了缩脖子,把手笼进袖子里,继续往前走。
后脑那个包还在跳。
他一边走一边想那块木牌。
陈字。私刻的。被人带在身上有些年头了。见牌如见人。
有人把他打晕,往他怀里塞了这么一块牌子,然后全城都说是他端了斗鸡场。
他走到自己院子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书房。书房的窗子关着,窗纸上是灰白的天光,什么也看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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