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忽然不响了。
前一刻还在嘟囔"指标""绩效""三日之内",后一刻,一点声都没有了。
她本来快睡着了,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弄得睁开了眼。
那团光悬在枕边,一动不动,连闪都不闪。
过了两息,它开口了,声音压得极低:
"……宿主,有人翻墙。"
她没动,眼睛盯着房梁。盯了两息,她伸手把床前那双布鞋摸上来,塞进被子里,才重新躺好。
"东墙,两个人。一个在望风,一个已经进院子了。"光团飘到窗缝边上,压成薄薄一片,"脚步很轻,练过的。身上有股灵茶味,很贵的那种,泡一壶够寻常人家吃半年。"
"你怎么知道茶贵?"
"本系统读得到表层心思。"它顿了顿,像是不太情愿承认自己还有这个用处,"望风那个心里在算:一炷香,最多一炷香。进院子这个心里在默念:'请不回人,就别回去了。'"
"请谁?"
"……你。"
她想了想,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"那你接着念。"
"本系统凭什么——"
"你不念,"她说,"我就抱着你喊耗子,把全院的人都喊起来。你不是怕扣绩效吗,把事情闹大了,看你的指标怎么算。"
系统沉默了三息。
"……他心里在过单子。"它认命了,声音又低又快,"天衍宗,外七处,奉命'请'晏迟迟回宗。只许请,不许伤。惊动了联合会,算他办事不力。上头要活的,要全须全尾的。"
"上头是谁?"
"他心里就是'上头'俩字,翻来覆去的,没写名字。"系统不耐烦起来,"他还在想:这丫头无灵根,手到擒来。又想:办完这趟,能歇半个月。"
"还想着歇半个月。"她说,"同行啊。"
"谁跟他是同行!"
门闩被人从外面轻轻拨动了。
细铁丝探进来的那一声,轻得像猫爪子挠木头。她闭上眼,呼吸放长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一条黑影闪进来,反手带门,动作又轻又熟,站定先听了听床那边的动静。屋里黑,他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,用袖子笼着,只漏出一线光,先把屋子扫了一遍:桌、椅、一只破箱子,床上鼓着一团。
那人一步一步摸过来,走到床边,伸手探她的脉门。
手指刚搭上手腕,床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。
"你要带我去哪儿?"
黑影的手一僵。
屋里静了两息。那人显然没料到她醒着,更没料到她开口问的是这个。他那只手还搭在她腕子上,收也不是,不收也不是。
"……晏姑娘。"他压着嗓子,换了个客气腔调,"天衍宗有请。钟长老惦记姑娘,怕姑娘明日为难,特来相请。"
"请人有翻墙请的?"
"事急从权。"
"钟长老惦记我什么?"她说,"惦记我无灵根,还是惦记我们后山?"
那人的呼吸乱了一拍。他没答。
"答不上来就回去问。"她说,"问清楚了,走门。"
"姑娘说笑了。"他手上加了力,想先制住她的腕子,"天衍宗灵峰三千丈,灵脉九条,姑娘去了,绝不会吃亏——"
"你们天衍宗,"她说,"请人之前,先踩人鞋?"
那人低头。他的脚正踩在她放在床前的布鞋上。
他把脚挪开了。
就在这一瞬,被子底下的手扬起来,一床灰扑扑的棉被兜头罩下。同一时间,系统在她脑内炸了:
"机缘任务!随来人回天衍宗,灵峰三千丈,灵脉九条,可得上进值!"
"拒了。"
「任务失败。」×1
那人扯开棉被就要抓她手腕,窗外忽然一声尖利的嚎叫。一团小小的白影从窗台下窜进来,死死咬住他的裤脚,一边咬一边嚎,嗓门大得吓人。
是那个白天往她头发里塞树枝的小姑娘。她本来蹲在窗根底下打盹,也不知蹲了多久。
"呜!!"
整排客房的灯,一盏一盏亮了。
"有贼!!"有人扯着嗓子喊,"有人翻墙!!"
黑影当机立断要走,一推窗户,窗外站着个瘦老头,钓竿横在窗框上,正好把窗堵死。老头衣裳都没穿齐,趿着鞋,看样子是从被窝里直接过来的。
顾长闲打了个哈欠:"大半夜的,钓个鱼都不安生。"
"让开。"那人袖中寒光一闪,"天衍宗办事——"
"天衍宗办事,办到我们客院里来了?"顾长闲把钓竿往里压了压,没让,"我数三声,你把那玩意儿收起来。这院子里住的都是明日要择宗的孩子,吓着谁,你赔不起。"
那人一急,脚下一动就要硬闯,那小姑娘又一口咬住他另一条裤腿,嚎得整座院子都在听。他挣了一下没挣脱,怀里"当啷"掉出一样东西,在青砖地上滚了半圈。
一枚铜牌,正面刻着天衍宗的山峰纹。
院子里的人全看见了。刚举着灯围过来的几个人,齐齐往后退了半步,又齐齐往前凑了半步。
顾长闲弯腰把铜牌捡起来,掂了掂,慢悠悠地问:"私了,还是公了?"
"……公了。"那人梗着脖子。在他想来,小宗门怕事,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。
"行。"顾长闲回头喊了一声,"劳驾哪位,去请联合会值夜的。就说天衍宗的道友,来我们这儿串门,串得不太是时候。"
天亮之前,这件事就了结了。
联合会值夜的执事赶来时脸就黑着。天衍宗的人在他地界上掳人,他脸上也无光。他把那枚铜牌收进袖子里,问那人姓名,那人不答;问他奉谁的令,那人把嘴闭得更紧。执事没再追问,只撂下一句三日之内、天衍宗给个说法,就让人把他架走了。临了问她要不要录口供。她说,他踩了我的鞋。执事愣了愣,记下了。顾长闲在旁边补了一句:"记上,鞋也是财物。"
看热闹的人群散了一半,剩下一半天不亮就传开了:被掳的那个,就是白天测出无灵根的姑娘。
"图什么呀?"有人想不通,"一个无灵根的……"
"想不通就对了。"旁边有人压低声,"人家天衍宗连夜都要抢的人,能真是废物?"
临走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站在门口,头发乱着,怀里抱着那团光,打了个哈欠:"下次走门。"
回屋,关门。
她把那团光往怀里一塞,往床上一倒。
"行了,睡觉。"
"宿主,"系统的声音闷在她怀里,"本系统方才替你读了人心、报了方位、发了任务,还预警了一次。这是超额服务,要计入考核的。"
"嗯,干得不错。"
"……你压到我了。"
"嗯。"
她睡熟了。
卯时,天没亮,一个方框"啪"地在她眼前弹开,白底黑字:
「新手任务:卯时起身,打坐三个时辰,失败。」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
「失败原因:宿主已入睡。」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到头上。
天亮之后,整个西境都在传一件事。
天衍宗的人,昨晚翻了眠云宗的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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