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眠云宗,晏迟迟。"
唱名的执事连喊两声,没人应。
台角一阵窸窣响动,一个穿灰袍的姑娘被人从台阶底下扶起来,头发散着,后脑勺上一块血痂黏着几缕头发。扶她的人松开手,她晃了一下,站住了。
后脑一跳一跳地疼,嘴里一股血腥味,舌头底下破了一块。眼前是二十几面旗子,几百张脸,全都朝着她。
原主昨晚就站在这台阶上。两个外宗的弟子嫌她挡路,一左一右把她搡了下去。后脑磕在石阶角上,人当场就没了声。而她自己最后记得的,是工位上那块屏幕,右下角弹出一行字:本周 OKR 完成度 47%。
她是被眠云宗捡回来养大的。捡回来那年多大、打哪儿来的,谁也说不清,只知道掌门给了件灰袍,就再没提记名的事。
大比各宗都得出人进场受测,测出好苗子,是宗门的脸面。进得了场的,都是没测过灵根、没记过名的人。眠云宗几个弟子都是早几年测过、记过名的,进不了场;团子才三岁。能进场的,只有她。
她趴在桌上想缓一口气,就没再起来。
"眠云宗的,上台。"执事有点不耐烦。
她扶着台阶站起来,一步一步挪上去,把手掌贴上那根测灵石柱。
掌心底下忽然一烫,像被针尖扎了一下。
石柱亮了。
只亮了小半息,快得像谁眨了一下眼,跟着就灭了,灭得干干净净。唱名的执事正低头翻册子;台下有人抬了下头,又当自己眼花了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台下死静了半息,随即哄堂大笑。
"哈哈哈哈,眠云宗!年年来,年年垫底!"
有人大声喊:"眠云宗,果然出烂泥!"
有人笑得直拍大腿。她把手收回来,摊开掌心看了看。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方才那点热也退了。
她没生气。她只是有点奇怪:这些人天不亮就爬起来,排队、下跪、捧牌子,图什么。
队伍从台上一直排到山门外,几百号人,有穿绸的,有穿麻的。一个测出三灵根的少年捧着记名玉简退到一旁,他阿姐在人群里喊了声"好样的",被人一把拽住。山门外头还站着些人,踮着脚往里瞧,手里提着食盒。队伍前头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,扯着兄长的袖子问,哥,你要是测出来不好,爹会不会不要我们。他哥没答话,只把他往身后带了带。
这种队伍她排过,排了七年。
"眠云宗。"
有人开口了。说话的人坐在天衍宗的席位上,一身青袍,须发修得整齐,手里端着茶,看的是台下的地。
"占着西境一条地脉,"他说,"却养不出一个像样的弟子。"
角落里有人慢悠悠接了一句:"钓鱼是工作,说话是加班。"
说话的是个瘦老头,靠在椅背上,膝上横着一根钓竿,竿梢还挂着半片水草,脚边一只空鱼篓。
有人笑了,笑完又赶紧收住。谁都知道那瘦老头是眠云宗的掌门,顾长闲。
钟无咎把茶盏放下:"地脉这种东西,留着是滋养一方的。既然养不出来,不如让给养得出来的宗门。"
圣女宗席位上立刻有人接话:"正是。我看后山那一带,闲着也是闲着。"
她站在台上,忽然听明白了。这不是考试。台下这一圈人,眼睛都朝着一个方向:后山那块地。这场景她熟,前世管这个叫招商引资。
"晏迟迟。"裁判席上一个黑脸执事开口,"我问你,你可有向道之心?"
台上台下都静了一瞬。
"向道之心,管饭吗?"
全场一愣。
黑脸执事的脸沉下来:"我在问你的心。"
她没答。
底下有人噗嗤笑出声,又赶紧捂嘴。
黑脸执事低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,念道:"眠云宗晏迟迟,无灵根,未记名。按规矩,未记名的,三日内自寻去处。"念完,他合上册子。
天衍宗那边,一个执事模样的人笑着起身:"不必三日。这样的弟子,我们天衍宗可以带走,当个反面教材,摆给新入门的看看,也算有点用处。"
席上一片附和的笑声。
她抬头看了眼远处那座灵峰。白玉台阶从半山腰一直铺进云里,峰上有钟声,一下,又一下,敲得很规矩。
"我不去。那地方太挤了,我要找个能睡觉的地儿。"
笑声停了。
钟无咎抬眼看她,把茶盏转了半圈,脸色沉下去。
"慢着。"
叫住她的是那个瘦老头。顾长闲拎着钓竿走到她跟前,上上下下地打量,看得很慢,像在掂一件拿不准的货。看完,他问:"昨晚摔的?"
"嗯。"
"疼吗?"
"疼。"她说,"主要是困。"
顾长闲"唔"了一声:"那就回去睡。"
他转身走了,走出两步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他看的不是她的脸,是她那只贴过石柱的手。
散场的时候,一个小姑娘扒住了她的裤腿。三四岁模样,脸圆圆的,头发上全是草屑,仰着头看她。
"呜。"
她蹲下来:"你哪家的?"
小姑娘不答话,从袖子里摸出一根树枝,指头那么长,上头还带着两片新叶,踮起脚,认真地别进她的头发里。
"呜。"
"你别往我头上塞东西。"
小姑娘已经转身跑了,一眨眼混进眠云宗那几个人里头。
她抬手想把树枝摘下来,摸到一半又停了。摘下来还得找个地方搁,算了。
夜里,客院最西头那间破屋。
她刚把眼睛闭上,一个声音响起来,脆生生的,就在枕头边上。
"叮。卷王系统为您服务。"
枕头边上悬着一团光,拳头大小,白得发亮。光里头浮着一行小字,一闪一闪:「绑定中……绑定成功。」
接着又浮出一串小字,一行一行往下落:
「宿主:晏迟迟。灵根:无。修为:无。体魄:丁下。求生意志——」
念到这一行,字停了停,才落下来:
「求生意志:低。」
她看着那两个字,觉得挺准。
"听好了。"那团光把声音扬起来,"本系统专为资质差、悟性低、起步晚的宿主服务。新手任务:卯时起身,打坐三个时辰!完成可得上进值十点!"
她翻了个身:"不去。"
"这是新手任务,第一天,白送的!"
"卷是不可能卷的,这辈子都不可能。"
"拒绝任务,将触发惩罚。"
"那你罚吧。"
过了两息,那团光"唔"了一声,边缘焦了一小块,旁边浮出一行小字:「惩罚已执行。」
她睁开一只眼:"你再罚一次我看看。"
它没动。她等着。又过了三息,光团再次"唔"了一声,边缘又焦了一块,比刚才那块大。
「惩罚已执行。」×2
"疼吗?"她问。
"……不疼。"它说,"就是有点焦。"
它声音发虚:"这、这是安全条款。《宿主保护条例》第三条:系统不得直接伤害宿主。惩罚上限……由系统承担。"
她说:"所以你罚我,等于罚你自己?"
系统沉默了整整三秒。这三秒里,那团光一动没动,连闪都不闪。她猜它在算账。
"不过,宿主。"它重新开口,"三日之内,你若无宗门收留,按西境规矩,要被逐出此地。你一个无灵根的人,身无长物,伤还没好。除了天衍宗,没有第二家肯要你。"
"他们要我,是拿我当反面教材。"
"那也是去处!天衍宗灵峰三千丈,灵脉九条——"
"那你去跟他们过吧。"
"本系统绑定了你!"
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:"睡了。"
"宿主,你还没答应任务!"
"嗯。"
系统在半空转了两圈,憋着火,一边转一边嘟囔:"完不成指标要被点名的……点名是要扣绩效的……"
没人理它。
后半夜,它忽然不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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