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血路
邱莹莹在密林中撑了一夜。
北狄人没有追进来。他们不熟悉地形，害怕林中有埋伏，只在外围留下了几支游骑监视。邱莹莹派出的斥候摸清了情况，回来禀报时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“侯爷，北狄的大队人马正朝京城方向移动。只有两千多人守在河岸边，看着咱们。”秦昭低声说。
邱莹莹靠在一棵松树下，用撕下来的战袍裹着腿上的刀伤。她的嘴唇已经裂开了，脸色灰白，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弟兄们的伤怎么样？”
“都撑住了。就是……没有吃的，也没有药。重伤的兄弟，怕是熬不了多久。”秦昭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邱莹莹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，她撑着树干站起身来。
“我去找药。”
“侯爷！”秦昭急了，“您自己去，太危险了。让我带人去。”
邱莹莹摇了摇头：“你的伤在左臂，不比我轻。带着人在这里等着，我去去就回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邱莹莹的声音虚弱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这是军令。”
秦昭咬着牙，眼眶通红，终究没有再拦。
邱莹莹将龙渊剑系在腰间，披上一件从北狄尸首上扒下来的皮袄，独自潜出了密林。
她熟悉这一带的地形。北川河上游靠近青云山，山脚下有几个村子，村中有赤脚郎中和草药。
邱莹莹猫着腰，沿着河岸的灌木丛一路向北。天还没有全亮，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。北狄的巡逻兵隔一段距离便有一队，人数不多，但也不容易对付。
邱莹莹避开了所有巡逻，花了将近一个时辰，终于来到了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。
村庄已经空了。村民们大概是听到了战事的消息，纷纷逃难去了。
邱莹莹在其中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找到了一堆草药，又翻出几包干粮和几件旧衣裳。她把东西包好背在肩上，正要离开，忽然听到村口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她立刻闪身躲进了一间破屋中。
透过墙缝，她看到三个北狄骑兵进了村。他们挨家挨户地翻找，嘴里说着一些北狄话。
邱莹莹屏住呼吸，手握紧了龙渊剑。
三个骑兵离她藏身的屋子越来越近。
就在他们推开破屋的门时，邱莹莹动了。
剑光一闪，第一个骑兵连刀都没拔出来，便捂着喉咙倒了下去。第二个刚要转身，邱莹莹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后心。第三个吓破了胆，拔腿就往门外跑。
邱莹莹追上去，一把抓住他的腰带，将他狠狠摔在地上，然后一剑封喉。
干净利落。
她弯腰搜了搜三个北狄骑兵的尸首，从他们身上翻出了几包肉干、一壶马奶酒，还有几卷绷带。
“谢了。”邱莹莹低低说了一句，将东西塞进包袱里，迅速离开了村庄。
走出村口的时候，她踉跄了一下，险些摔倒。
腿上的刀伤裂开了，血顺着小腿往下流，在身后的地上留下了一串暗红的印子。
邱莹莹深吸一口气，咬紧牙关，继续往前走。
她不能倒下。
那些还藏在密林中的弟兄们在等她。
顾清昀在等她。
她不能倒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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邱莹莹回到密林时，已经是午后了。
秦昭远远地就迎了上来，看到她满身是血，吓得脸都白了。
“侯爷！您怎么弄成这样！”
“没事。皮外伤。”邱莹莹把包袱递给秦昭，“把药和吃的给弟兄们分下去。重伤的优先。”
秦昭接过包袱，双手都在抖。
邱莹莹没有再说话，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。
她的视线有些模糊，耳鸣得厉害。周围的景物都像是隔了一层水，模模糊糊的，不真切。
“侯爷！侯爷您怎么了？”秦昭的声音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邱莹莹用力眨了眨眼，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。
不能晕。
她告诉自己。
还没有结束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亲兵踉踉跄跄地冲了过来。
“侯爷！侯爷！南边来人了！”
邱莹莹猛地抬起头。
“什么人？”
“是君侍！君侍带兵来了！”
邱莹莹瞳孔一缩。
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，朝密林外冲去。
密林外，一支黑压压的军队正朝这边疾驰而来。
队伍的前方，一骑白马格外醒目。
马背上的人，身穿银白色的软甲，外披玄色大氅，脸色苍白如纸，眉眼却如刀锋般凌厉。
顾清昀。
他来了。
邱莹莹站在林边，望着那越来越近的人影，心里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。
顾清昀也看到了她。
他的眼睛在一瞬间亮了起来，又在一瞬间涌上了浓重的水光。
“妻主！”
他催马快跑，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，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邱莹莹面前。
邱莹莹伸出手，接住了他。
两个人，在秋日的寒风中，紧紧地抱在了一起。
“你来了。”邱莹莹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我来了。”顾清昀的声音在发抖，泪水已经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，“对不起，我来晚了。对不起，对不起……”
邱莹莹抱住他发颤的身躯，低下头，在他的发顶亲了一下。
“不晚。”她说，“刚刚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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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清昀带来的军队，是长公主留下的暗部精锐和沈青鸾率领的一支江湖义军。
约有八千余人。
“姑姑已经从皇陵出发，带着三万禁军旧部，正在向京城推进。”顾清昀一边给邱莹莹处理伤口，一边快速说道，“京城里的九门，有三道门已经被我们的人控制住了。只要姑姑的大军一到，里应外合，就能夺城。”
邱莹莹听着，眉头却皱了起来。
“长公主的禁军旧部？她哪来的三万禁军？”
顾清昀的眸光闪了闪，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。
“那些禁军，本来是先帝留给姑姑的底牌。当年姑姑离京时，这些人便化整为零，潜伏在各地的田庄和商队中。如今，该回来的都回来了。”
邱莹莹沉默了。
三万禁军旧部。
一支藏在暗处多年的军队。
这盘棋，长公主到底布了多少年？
“周煜呢？”邱莹莹问，“他有什么反应？”
“他还被蒙在鼓里。他以为京城的九门都在他手中，以为禁军统领萧延年对他忠心耿耿。”顾清昀说着，嘴角浮起一丝冷意，“可萧延年，从来就不是他的人。”
邱莹莹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沈青鸾。”她低声道，“萧延年是沈家的人？”
顾清昀点了点头：“当年沈家送萧延年入宫，是想让他控制禁军。可沈家不知道的是，萧延年早就被姑姑策反了。沈家倒台，萧延年之所以没有被牵连，就是因为他在关键时刻，为姑姑送出了沈渠谋反的证据。”
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些人，这些事，环环相扣，密不透风。
而她，竟然在不知不觉中，成了这个庞大棋局上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。
“你生我的气吗？”顾清昀抬起眼，小心翼翼地看着她，“我瞒了你这么多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里面有忐忑，有愧疚，有害怕。
唯独没有退缩。
“生气。”邱莹莹说，“气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，发着高烧还去搞这些事情。”
顾清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我没事。妻主，我真的没事。我就是……就是害怕。怕你会死。怕我赶不及。”
邱莹莹抬起手，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泪。
“我不是没事吗？我哪那么容易死。”
顾清昀哭着摇头：“你受伤了。你流了好多血。你知不知道，我在路上听到你被北狄人围困的消息，我差点……差点就从马背上摔下来。”
邱莹莹捧着他的脸，认认真真地看着他。
“清昀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一切的力量，“只要我还有一口气，就会回到你身边。这是我对你的承诺。”
顾清昀哭得说不出话来，只能拼命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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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后，邱莹莹和顾清昀的部队与沈青鸾的先头部队在北川河上游会合了。
沈青鸾依旧是一身黑色劲装，腰间挎着双刀，脸色冷峻。看到邱莹莹满身的伤，她的眼神微微变了变，却只淡淡说了一句：“还能打吗？”
邱莹莹扯了扯嘴角：“打到你哭。”
沈青鸾嗤笑一声，没再说话。
顾清昀走到两人中间，展开一张京城九门的布防图，指着上面的几个位置说：“东华门、朝阳门、崇文门，这三道门已经被我们的人控制。今夜子时，长公主的大军会从北面开始攻城。届时，我们的人会从城内打开这三道门，放大军进城。”
“城内有多少我们的人？”邱莹莹问。
“五千。都是这些年姑姑安插进去的暗子。位置分散，但都处在关键节点上。”顾清昀的手指在图上游走，“一旦城门打开，他们会迅速控制瓮城和城墙上的箭楼，为入城部队扫清障碍。”
邱莹莹点了点头，然后问：“周煜呢？他若发现城破，会怎么做？”
“他会退入皇城，据守待援。”沈青鸾冷冷地说，“所以，我们要快。必须在禁军反应过来之前，把皇宫围了。”
邱莹莹沉吟片刻，说：“城破之后，北狄人怎么办？他们还堵在北川河一带。若我们全力攻城，阿史那苍从背后杀来，我们腹背受敌。”
顾清昀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。
“妻主放心。阿史那苍那边，我已经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。”
邱莹莹挑眉看他。
顾清昀却没有细说，只是把布防图收了起来。
“先休息两个时辰。子时，动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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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，如期而至。
北方的天际线上，忽然燃起了一片火光。
长公主的大军到了。
三万兵马，漫山遍野，如同一条火龙，朝京城北门压来。
城墙上，禁军们吹响了号角。可那号角声只响了一半，便戛然而止。
因为三道城门，几乎在同一时间，从内部打开了。
“杀！”
顾清昀在乱军中下达了命令。
他骑着一匹白马，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银剑。那剑在火光中闪着清冷的光，和他整个人一样，带着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冷冽。
邱莹莹跟在他身旁，两人并肩而行。
“你的身体撑得住吗？”邱莹莹问。
“撑得住。”顾清昀说，声音虽轻，却格外坚定，“和妻主并肩作战，千军万马也不怕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
她催马向前，龙渊剑出鞘。
“那就跟紧了。别掉队。”
两匹战马如离弦之箭，冲入了洞开的城门之中。
身后，八千骑兵如潮水般涌入。
城内的战斗比想象中更加顺利。
周煜的禁军虽然精锐，但事发突然，又腹背受敌，哪里抵挡得住长公主和邱莹莹的两面夹击。不过一个时辰，外城便已易手。
然而，当邱莹莹和顾清昀带兵杀到皇城脚下时，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抵抗。
萧延年的人反了。
城墙上，无数的火油从墙头泼下，箭矢如暴雨般倾泻。
“侯爷，萧延年不是我们的人吗？”秦昭大喊。
邱莹莹望向顾清昀。
顾清昀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萧延年反了。”他咬牙道，“这个墙头草，终究还是选了陛下。”
邱莹莹没有说什么，只是握紧了剑柄。
“攻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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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城攻防战，惨烈得无法形容。
城墙上的禁军拼死抵抗，攻城的兵马一波波冲上去，又一波波退下来。尸体堆得比护城河还高，血流成河。
邱莹莹亲自带队冲锋。
她的身上又添了几处新伤，可她像是不知疼痛一般，一次又一次地冲向那座紧闭的宫门。
顾清昀一直跟在她身后。
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大忙。但他在。
他弯弓搭箭，替邱莹莹射倒了一个从背后偷袭的禁军。又指挥着一队士兵，用攻城锤猛撞宫门。
“妻主！这边！”
邱莹莹应声转头，看到顾清昀正朝她挥手。
她催马赶过去，只见宫门已经被撞开了一道裂缝。
“再加把劲！”邱莹莹喊道。
攻城锤撞击声如闷雷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终于，伴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，厚重的宫门轰然倒塌。
“冲进去！”
邱莹莹第一个冲入了皇城之中。
宫墙之内，禁军仍在顽抗。但大势已去。
邱莹莹带着她的兵马，一路杀到了御书房前的广场上。
那里，萧延年正带着最后一批禁军，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。
他的脸上，满是决绝。
“邱莹莹！逆贼！你不得好死！”
邱莹莹冷笑：“萧延年，你给周煜卖命的日子，到头了。”
两军对峙，一触即发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清越的声音从邱莹莹身后响起。
“让我来和他说。”
顾清昀策马缓缓上前。
萧延年看着他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萧将军。”顾清昀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，“你的儿子，还在沈青鸾手中。你若现在放下武器，我保证他平安无事。你若执意顽抗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轻得几乎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我让人把他的人头，送到你面前。”
萧延年的脸色骤变。
他握刀的手在发抖。
片刻后，刀，掉在了地上。
“我降。”萧延年的声音沙哑而无力，“放过我儿子。”
顾清昀点了点头。
禁军们纷纷放下了武器。
邱莹莹策马走到顾清昀身旁，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什么时候抓了他儿子？”
顾清昀轻轻一笑：“我没抓。沈青鸾抓的。但用来吓唬他，挺好使。”
邱莹莹：“……”
她看着顾清昀，忽然觉得，这个男人在某些时候，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。
但这样的危险，她不讨厌。
因为他的刀，从不指向她。
“走吧。”邱莹莹说，目光望向前方那座巍峨的宫殿，“该去会会陛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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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书房中，周煜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上。
他穿着龙袍，戴得整整齐齐，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。
邱莹莹和顾清昀并肩走入时，周煜抬起了头。
他的脸上，没有恐惧，没有惊慌，只有一种极深的、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疲惫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他说。
邱莹莹没有说话。
周煜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“邱莹莹，朕早就知道，会有这一天。从你母亲死的那天起，朕就知道。”
邱莹莹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周煜看着她，笑容里满是悲凉和讥讽。
“你母亲……定北侯邱凤仪，她不是战死的。她是朕，让人杀的。”
邱莹莹的龙渊剑“铮”地出鞘。
剑尖，直指周煜的喉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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