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城北
晨雾还未散尽，邱莹莹的五千骑兵已经抵达了城北二十里处的平原地带。
这里地势开阔，西侧是一条名为北川河的小河，东侧则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。官道从中间穿过，是北狄大军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。
邱莹莹勒住战马，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。
“秦昭，传令。把火油全部倒在官道上，火药埋在两翼。等北狄人进了伏击圈，先炸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秦昭领命，立刻安排下去。
五千骑兵在邱莹莹的指挥下迅速散开，隐入东侧丘陵的树丛之中。马匹被套上了口衔，蹄子裹上了布，静悄悄地埋伏着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邱莹莹坐在马背上，回头望了一眼身后。
几辆破旧的辎重车中，顾清昀正裹着厚厚的棉被，沉睡着。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些，但额头还是滚烫。
“替我照顾好他。”邱莹莹对留下的一名亲兵说。
“侯爷放心。有末将在，谁也不能伤君侍分毫。”
邱莹莹点了点头，转过身来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远方，金狼大纛的影子越来越清晰。
北狄三万铁骑，像一片黑色的潮水，缓缓漫过大地。
邱莹莹攥紧了手中的龙渊剑。
她只有一个时辰的准备时间。
而接下来的一个时辰，将决定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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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狄大军行至距伏击圈约三里处时，邱莹莹没有急着发动。
她在等。
等北狄的先锋部队踏入火药陷阱。
阿史那苍行军，历来谨慎。他派出了一支约两千人的前队，负责探路和清扫障碍。这支前队正沿着官道朝前推进，距离火药区越来越近。
“侯爷，近了。”秦昭压低声音。
邱莹莹目光如鹰，死死盯着那支前队。
五百步。
三百步。
一百步。
“点火。”邱莹莹低声下令。
几支火箭同时射出，划出一道道赤红的弧线，精准地落在了官道上。
轰！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，大地猛地颤抖起来。火光冲天而起，浓烟滚滚，官道上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，数十名北狄骑兵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。
“杀！”
邱莹莹一声暴喝，五千骑兵从丘陵中如猛虎般冲杀而出。
马蹄如雷，刀剑如林。
北狄前队被炸得阵脚大乱，还没等回过神来，邱莹莹的骑兵已经杀到了面前。
邱莹莹一马当先，龙渊剑在浓烟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。她手起剑落，一名北狄百夫长的头颅便飞上了半空。
“邱莹莹在此！不怕死的就来！”
五千骑兵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，从斜侧狠狠刺入了北狄大军的软肋。
北狄前队全军覆没只在一瞬之间。邱莹莹没有恋战，而是带着骑兵继续向北狄的中军冲去。
阿史那苍所在的位置，就是她的目标。
射人先射马，擒贼先擒王。
只要杀了阿史那苍，北狄大军不战自溃。
然而，邱莹莹还是小看了阿史那苍的反应速度。
在最初的混乱之后，北狄中军迅速稳住了阵脚。数万骑兵展开两翼，如巨鹰展翅，试图将邱莹莹的五千人包围其中。
“侯爷！右翼被包抄了！”秦昭在乱军中嘶喊。
邱莹莹环顾四周，只见北狄骑兵正从左右两侧快速合围，如同一张大网正在收拢。
“往北川河方向撤！”邱莹莹当机立断。
五千骑兵立刻转向，朝西侧的北川河方向杀去。
北狄人紧追不舍。
一场惨烈的追逐战在平原上展开。
邱莹莹的骑兵和北狄的追兵搅在一起，刀光剑影中，不断有人坠马。
“侯爷，前面是河了！”秦昭大喊。
北川河并不宽，但正值深秋涨水，河水湍急。
邱莹莹没有犹豫：“冲过去！”
战马嘶鸣着跃入了冰冷的河水中。水花四溅，人喊马嘶。北川河的水深及马腹，骑兵们拼命地驱马渡河。
北狄人的弓箭如飞蝗般射来。
邱莹莹一边渡河，一边挥剑格挡流矢。她左臂又中了一箭，却只闷哼一声，没有回头。
“快！快！”她嘶吼着催促落后的士兵。
等到邱莹莹的骑兵全部渡过北川河时，五千人已经折损了将近三成。
剩下的人，也都浑身湿透，筋疲力尽。
邱莹莹却没有停下来休整。
因为她知道，北狄人很快就会追过来。
“侯爷，现在怎么办？”秦昭喘着粗气问。
邱莹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，抬头望向南方。
京城的城墙，在河对岸的雾气中若隐若现。
而城墙上，弓箭已经拉满。
她在看着北狄人。
京城，也在看着她。
“沿河布防。”邱莹莹说，“把所有的箭都拿出来。咱们就在这里，和北狄人打一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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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狄人显然没有料到邱莹莹会退到北川河以西。
这条河虽然不宽，但河水湍急，人马渡河都需要花费不少时间。北狄人若强行渡河，邱莹莹便可以在半渡时发动攻击，占据地利。
阿史那苍的大军在北川河东岸停了下来。
金狼大纛高高竖起，在秋风中猎猎作响。
邱莹莹隔着河，远远地望着那面旗子。
她看不到阿史那苍的脸，但她能感觉到，那个人的目光，也正穿过河面，落在她的身上。
“单于。”北狄的斥候禀报，“河对岸，邱莹莹的兵马约有两千人，正在布防。京城方向，城墙上已布满了弓弩手，戒备森严。”
阿史那苍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“邱莹莹果然是邱莹莹。就凭三千人，也敢来挡我三万大军。这份胆子，我喜欢。”
他身旁一名将领皱眉道：“单于，渡河强攻，伤亡会很大。不如我们绕道，从上游水浅处过河……”
“不。”阿史那苍打断他，“我们就在这里过河。和邱莹莹面对面，好好地打一场。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，大庆朝的定北侯，是怎么被我阿史那苍打下马的。”
他扬起手中的弯刀，朝河对岸一指。
“全军准备，强渡北川河！”
北狄大军开始列阵。
数万骑兵在河岸上排成了一道黑压压的墙，弯刀如林，弓箭如雨。
邱莹莹站在河对岸的高地上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她身后，是三千余名带伤的骑兵。
有人折了刀，有人断了弦，有人连站都站不直了。
可没有一个人退缩。
“侯爷。”一个年轻的骑兵凑到她身边，小声说，“我有点怕。”
邱莹莹转头看他。
那是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，脸上全是泥，眼睛却亮得很。
“怕什么。”邱莹莹说，“河对面那些王八羔子，一会儿哭都来不及。”
少年咧着嘴笑了：“有侯爷在，我不怕了。”
邱莹莹拍了拍他的肩，没有说话。
她的目光越过河面，再次落在了那面金狼大纛上。
阿史那苍。
你不是想打吗？
我让你看看，邱家军从来都不是好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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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狄的进攻开始了。
第一批渡河的北狄骑兵冲入了河中，马蹄踏碎了河面，水花四溅。他们高举着盾牌，迎着邱莹莹这边的箭雨，一步一步地往前冲。
“放箭！”
邱莹莹一声令下，弓箭手松开弓弦，箭矢如雨点般朝河中倾泻而去。
惨叫声此起彼伏。中箭的北狄人跌入河中，被湍急的水流卷走。鲜血在河水中晕开，染红了大片的河面。
可北狄人不怕死。
前面的倒下了，后面的继续往上冲。一批又一批，像潮水一样，永无止境。
“侯爷，箭快用完了！”秦昭焦急地喊道。
邱莹莹面不改色：“等他们上岸，跟我上。”
她说着，从马背上跳下来，拔出了龙渊剑。
龙渊剑的剑锋在秋水长天之间，泛着凛冽的寒光。
“邱家军，列阵。”
三千余名骑兵纷纷下马，在邱莹莹身后列成了紧密的方阵。他们手中的刀剑长短不一，铠甲也破烂不堪，但每一个人的眼神，都像是被同一团火焰点燃了。
北狄人终于冲上了河岸。
一个，十个，一百个，一千个。
他们嚎叫着，挥舞着弯刀，朝邱莹莹的方阵杀来。
“杀！”
邱莹莹一声暴喝，率先迎了上去。
龙渊剑如游龙般翻飞，一剑穿透了一名北狄骑兵的胸膛，拔出来时带出一片血雨。她抬脚踢开那人的尸体，又反手一剑，削掉了另一个北狄人的半边肩膀。
邱家军的将士们紧跟在她身后，以命相搏。
这是一场不用任何战术的近身肉搏。
拼的就是命。
邱莹莹不知道这场厮杀持续了多久。她只知道，自己的手臂已经酸麻得快要抬不起来，脚下的土地已经被鲜血泡得发软，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地倒下，而北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。
“侯爷！左翼失守了！”有人在喊。
邱莹莹转头一看，左翼的方阵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，北狄骑兵正从那里涌进来。
她正要赶过去堵缺口，一骑北狄骑兵从斜侧冲来，弯刀劈向她的后脑。
邱莹莹侧身一闪，刀锋擦着她的肩膀掠过，削掉了一缕碎发。她反手一剑，将那人拦腰斩落马下。
“侯爷！”
秦昭浑身是血地冲了过来，身后跟着仅剩的几十名亲兵。
“带弟兄们撤！”邱莹莹喊道。
“撤到哪儿去？”
邱莹莹望了一眼南方。
京城的城门，依然紧闭着。
城墙上，那些弓箭手还在拉着弓，却没有一支箭射向战场。
他们在等。
等邱莹莹和北狄人两败俱伤。
“往上游撤！”邱莹莹咬牙道，“那里有片树林，可以藏身。我们走！”
“是！”
残存的邱家军边战边退，朝上游的方向杀去。
北狄人紧追不舍，但邱莹莹且战且退，始终没有让北狄人将她的人马彻底包围。
终于，在天色将暗时，邱莹莹带着仅剩的千余人退入了上游的密林中。
北狄人害怕有埋伏，没敢追入林中，只在外面叫嚣了一阵，便退回了北川河边。
邱莹莹靠着一棵树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她的左臂中了两箭，右腿也被砍了一刀，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。身上的铠甲早已被砍得破破烂烂，鲜血混着泥水，糊了一身。
可她还是站得笔直。
“秦昭，清点人数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秦昭带着几个人去清点，片刻后回来，眼眶通红。
“侯爷，还剩下……一千零三百人。其中重伤三百多。”
五千人。
一个时辰。
只剩下一千。
邱莹莹闭上了眼睛。
她的兵，她的兄弟，她的孩子。
他们跟着她冲杀，跟着她渡河，跟着她拼到了最后一刻。
而京城，始终没有开门。
“侯爷……”秦昭的声音在颤抖，“我们还能怎么办？”
邱莹莹睁开眼睛，眸中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。
那红色，像血。
“等。”她说，“他会来的。”
秦昭一怔：“谁？”
邱莹莹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望向南方，望着那座紧闭的、灯火通明的京城。
顾清昀。
你醒了吗？
你醒来之后，会知道我已经撑不下去了吗？
不。
我不会撑不下去。
我会一直撑到你来的那一刻。
因为我知道，你一定会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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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之内。
定北侯府的寝房中，顾清昀从沉睡中惊醒。
他猛地坐起身来，满额冷汗。
“妻主！”
四周一片寂静。
床前守着的丫鬟被他吓了一跳，连忙上前：“君侍，您醒了！侯爷她……”
“妻主呢？”顾清昀挣扎着要下床，身子却软得使不上力。
丫鬟欲言又止，面露难色。
顾清昀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告诉我。”他说，声音冷得像冰。
丫鬟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：“君侍！侯爷带着兵马出城迎战北狄了！京城……京城下了通缉令，说侯爷勾结北狄，图谋不轨！”
顾清昀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的手紧紧攥着被角，指甲嵌进掌心，鲜血渗了出来。
“通缉令……”他喃喃道，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恐惧，“周煜……你果然……”
他拼尽全身力气，从床上翻了下来。
“君侍！”丫鬟惊呼，想要去扶他。
“别碰我。”顾清昀的声音冷得可怕，与平日判若两人。
他撑着床沿站了起来，一步步走到墙角的衣柜前，从暗格中取出一块通体漆黑的令牌。
“传讯。”他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力量，“所有暗线，全部启动。半个时辰之内，我要见到沈青鸾。”
“是！”
一个暗影从房梁上跃下，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顾清昀靠着墙，勉力站稳。
他的身体还在发烫，视线都有些模糊。但他不能倒下。
他若倒下，邱莹莹就真的回不来了。
“妻主，等我。”他低声呢喃，眸中满是深不见底的偏执与疯狂，“我很快就来。谁都别想，把你从我身边夺走。”
他抬起头，望向窗外。
那里，京城的上空，繁星满天。
而在北方的天际线上，有烟尘正在升起。
那是战火的烟尘。
是邱莹莹所在的地方。
顾清昀攥紧了手中的令牌，指节泛白。
“谁敢动她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我就让谁，给她陪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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