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暗流
邱莹莹在府中等了整整一天。
从清晨到日暮，从日暮到深夜，顾清昀始终没有回来。
秦昭派出去的人陆陆续续回来复命，都没有找到他的下落。侯府、长公主府、听风苑、东市的铺子、城西的庄子，所有他可能在的地方，都找遍了。
没有。
他就这样凭空消失了。
邱莹莹坐在书房中，面前的饭食凉了又热，热了又凉，却一口都没动。
她的脸色平静得可怕。
秦昭站在一旁，几次想要劝她吃点东西，但一对上她的眼睛，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那眼神，冷得能杀人。
“侯爷。”秦昭终于硬着头皮开口，“君侍身边有高手暗中保护。他若真的出了事，那些暗卫拼死也会传回消息。如今既没有消息，就说明君侍是自己主动避开了我们的人。”
邱莹莹没有作声。
她当然知道。
顾清昀若不想让人找到他，谁也找不到。
可正是这一点，让她愈发不安。
他去做什么了？
为什么连她都要瞒着？
那个出现在北狄骑兵脖子上的平安结，又是怎么一回事？
邱莹莹揉了揉太阳穴，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。
“秦昭，宫里有消息吗？”她问。
秦昭摇头：“九门紧闭，宫中也没有旨意出来。城防已经加强了，禁军全都上了城墙。但奇怪的是，城内除了戒严，并没有进一步的搜查。”
邱莹莹冷笑了一声。
“周煜不信我。他让禁军上城墙，防的不只是北狄，还有我。”
秦昭握紧了拳头：“那侯爷，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
“等。”邱莹莹说，声音沉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，“等清昀回来。他一定在做什么。”
“那北狄的后续部队……”
“我已经派了斥候出城。若有动静，他们会第一时间回报。”邱莹莹站起身来，走到窗边。
夜色浓稠如墨，院中的梧桐树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，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。
忽然，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侯爷！有急报！”一个亲兵踉踉跄跄地跑进来，单膝跪地。
“说。”
“北狄主力出现在京北六十里，约三万人！正朝京城方向急行！”
邱莹莹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三万。
来得这么快。
“领兵的是谁？”她问。
“北狄单于阿史那苍亲自领军！金狼大纛已经到了京北五十里处！”
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。
阿史那苍。
他居然亲自来了。
“传令京畿大营，全军戒备。秦昭，你留在营中，没有我的命令，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城迎战。”邱莹莹一边说，一边大步朝外走去。
“侯爷，您去哪儿？”秦昭追上来。
“我要回宫。”邱莹莹说，“有些事，该摊牌了。”
---
邱莹莹再次进宫时，宫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宫女太监们跑来跑去，一个个面露惊恐。御书房外站满了等候召见的大臣，交头接耳，脸色各异。
邱莹莹穿过人群，径直走了进去。
周煜坐在龙椅上，面前的龙案上摊着一幅京城舆图。他正死死盯着图上的某个位置，听到脚步声，猛地抬起头来。
“邱莹莹！”周煜的声音又尖又利，“你来得正好。北狄主力到了京北五十里。五十里！你的京畿大营呢？为什么不动？”
邱莹莹跪地行礼，然后站起身来，平静地回答：“陛下，京畿大营的兵马，需要九门提督的联合签署才能调动。臣没有收到吴庸的将令。”
周煜的脸色一滞。
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。
“吴庸呢？传吴庸！”他朝门外喊道。
片刻后，李德全小跑着进来，脸上带着一丝古怪。
“陛下，九门提督吴大人……不在府中。他府上的人说，吴大人昨日下午出去巡视城防，一直没回来。”
周煜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不在府中？去哪儿了？给朕找！”
“已经让人去找了。”李德全战战兢兢地说。
邱莹莹站在一旁，看着周煜气急败坏的样子，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
吴庸失踪了。
在京城危在旦夕的时刻，九门提督失踪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，不言而喻。
“陛下。”邱莹莹忽然开口，“臣有一事，请陛下明察。”
周煜阴着脸：“说。”
“这次北狄能悄无声息地穿过防线，直逼京城，除了有内鬼接应之外，还有一件事，臣觉得十分蹊跷。”邱莹莹顿了顿，目光如刀，“有人在暗中给北狄输送兵器。而这些兵器的来路，与朝中某位大臣有关。”
周煜的眉头跳了一下。
“谁？”
“江东漕帮。”邱莹莹说，“以及……已经下狱的刘崇山。”
周煜眯起了眼睛：“刘崇山？他不过是个吏部的官，哪来的本事给北狄送兵器？”
“刘崇山是没这个本事。可若他背后还有别的人呢？”邱莹莹说，目光沉沉地对上周煜的视线。
周煜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陛下心里清楚。”邱莹莹说，“沈家倒了，可沈家的势力没有完全铲除干净。刘崇山只是个出头的小鬼，真正的大鱼，还藏在后面。”
周煜沉默了。
他的手指在龙案上不停地敲着，节奏又快又乱，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。
“你有证据吗？”周煜终于问。
“臣正在查。证据已经在路上。”邱莹莹说，“请陛下给臣一点时间。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，臣不会冤枉任何人。”
周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好。朕给你时间。但你要答应朕，无论如何，守住京城。”
邱莹莹抱拳：“臣万死不辞。”
---
邱莹莹从御书房出来时，天已经快亮了。
她快步走出宫门，翻身上马，朝京畿大营的方向疾驰。
北狄主力距离京城只有五十里了。
五十里，按照骑兵的速度，三四个时辰就能兵临城下。
她必须在那之前，做好所有的准备。
到了京畿大营，秦昭已经召集了所有能战之兵。约一万五千人，列阵在校场上，铠甲在晨曦中泛着冷冷的光。
“侯爷，京畿大营所有能战的兵马都在这里了。”秦昭低声道，“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，拉上城墙守城还行，出城野战……很难。”
邱莹莹扫了一眼校场上的士兵们。
他们的脸上有紧张、有恐惧，但也有那么一股子被她练出来的硬气。
“弟兄们。”邱莹莹策马在校场前缓缓走过，声音洪亮而有力，“北狄人来了。三万骑兵，已经到了京北五十里。他们要来打我们的家，抢我们的粮，杀我们的人。”
士兵们的呼吸重了起来。
“我知道，你们当中很多人没有上过战场。怕，是正常的。”邱莹莹继续说，“可你们想想，你们的身后是京城，是你们的爹娘、婆娘、孩子。北狄人如果打进来了，谁也跑不了。”
她勒住马，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我不强求你们。想跑的，现在就可以走。但留在场上的，从这一刻起，就要跟着我，去和北狄人拼命。我邱莹莹用项上人头保证，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，就不会丢下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。”
校场上安静得可怕。
然后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：“跟着侯爷干！”
紧接着，呐喊声如潮水般响起。
“跟着侯爷干！”
“跟着侯爷干！”
邱莹莹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这支军队，终于有点像样了。
---
邱莹莹在京畿大营部署防务的时候，秦昭急匆匆地跑了过来。
“侯爷！侯爷！”
“怎么了？”邱莹莹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君侍回来了！就在营外！”
邱莹莹猛地抬起头来。
她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大营。
顾清昀就站在营门外的晨雾中。
他浑身上下都是泥水，脸色白得像纸，整个人摇摇欲坠。但他的眼睛，却亮得惊人。
“妻主。”他看到邱莹莹，露出一个疲惫却欣喜的笑容，“我回来了。”
邱莹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，一把将他拉入怀中。
“你他娘的跑到哪里去了？！”邱莹莹怒极，声音都在发颤，“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天一夜！”
顾清昀靠在她的怀里，累得连站都站不稳。
“妻主，我……我给你带了东西回来。”他抬起手，将一个被泥水浸透的布包递到她面前。
邱莹莹接过布包，打开。
里面是一叠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书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顾清昀喘了几口气，断断续续地说：“吴庸的供词……还有他与北狄来往的密信……刘崇山买通城防将领的账本……都在这里。”
邱莹莹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这一天一夜，是去找吴庸了？”
顾清昀点了点头，脸色苍白得像随时会晕过去。
“他……他躲起来了。我费了好大的力气，才把他找到。他招了……什么都招了。徐先生……就是他背后的人。那个人，正在……正在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弱，身子猛地一软，朝地上倒去。
“清昀！”邱莹莹惊呼，一把将他打横抱起。
顾清昀已经晕了过去。
他的身体在发抖，烫得吓人。
邱莹莹抱着他，心里又疼又怒，像是有火在烧。
“秦昭！叫军医！快！”
---
顾清昀被安置在中军大帐中。
军医看过之后说，他是劳累过度加上淋雨受了风寒，本就体弱的人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，必须立刻休息，否则有性命之虞。
邱莹莹守在他床边，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，一颗心疼得纠成了团。
她想起他曾经对她说过的话。
“妻主，我帮不了你上阵杀敌，可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，站在你身边。”
这个傻子。
这个彻彻底底的傻子。
他竟然一个人，找到了吴庸，拿到了供词和证据。
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？
又吃了多少苦？
邱莹莹握住他的手，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。
“顾清昀，你要是敢死，老子跟你没完。”她哑声说。
床上的顾清昀似乎听到了什么，眉头微微动了动。
片刻后，他的嘴唇轻轻开合，呢喃了一句极轻极轻的话。
“妻主……快走……”
邱莹莹的瞳孔骤缩。
快走？
他说的快走，是什么意思？
就在这时，帐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侯爷！不好了！”秦昭冲了进来，“宫里出事了！禁军统领萧延年突然率兵包围了侯府，说侯爷您……您勾结北狄，意图谋反！”
邱莹莹浑身一震。
她站起身来，转过头，眼中涌起滔天的怒火。
“萧延年？”
“是！他拿着圣上的手谕，说奉旨查抄定北侯府。现在他们正在往京畿大营来！”
邱莹莹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了头顶。
她明白了。
顾清昀的那句“快走”。
他一定早就知道了。
知道有人要在她离开侯府、带兵在外的时候，给她扣上谋反的罪名。知道皇帝已经等不及要对她下手了。知道只要她留在京畿大营，就会被以“带兵作乱”的名义围剿。
他拼了命地赶回来，就是想告诉她，快走。
邱莹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顾清昀。
他还在发热，额头上的温度烫得吓人。
“秦昭。”邱莹莹的声音低沉而冷静，“京畿大营的将领们，现在什么态度？”
秦昭飞快地说：“钱守仁那些人听到消息后，已经带着一部分兵马倒戈了。现在营中还愿意跟着侯爷的，大约有五千多人。”
五千人。
对抗整个京城。
对抗即将到来的三万北狄骑兵。
这是什么？
是死局。
邱莹莹却笑了。
那笑容冷冽而疯狂。
“好。五千人，够了。”
她走到舆图前，看了一瞬，然后转身，大步朝帐外走去。
“秦昭，传令下去。京畿大营所部，向城北方向移动。我们在北狄人和京城之间，打一场给全天下看的仗。”
“侯爷！这太危险了！”秦昭急道，“京城要抓您，北狄要杀您，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还有一条路。”邱莹莹打断她，目光如刀，“那就是，走自己的路。”
她走到帐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顾清昀。
“带上君侍。他不能留在这里。”
“是。”
邱莹莹走出大帐，翻身上马。
龙渊剑在晨光中出鞘，剑尖直指北方。
五千骑兵，跟在她身后，踏碎满地寒霜。
而前方，是北狄的三万铁骑。
是京城紧闭的九门。
是身后捅来的刀。
可她的脊背，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。
因为她的身后，有她的夫君。
有五千个愿意把命交给她的兵。
有邱家军从未折断过的脊梁。
“出发！”
她一声令下，五千骑如洪流般朝城北涌去。
天际线上，北狄大军的旌旗已经隐约可见。
金狼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，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。
邱莹莹握紧缰绳，眼中燃着不灭的战火。
阿史那苍。
来吧。
让我看看，你到底有多少本事。
---
与此同时，京城之内，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。
定北侯府被围。
邱莹莹被通缉。
京畿大营四分五裂。
而皇陵方向，一支神秘的军队，正在悄无声息地向京城靠拢。
领兵之人，一袭红衣，高高站在马背之上，美艳不可方物。
正是长公主，周绾。
她身旁，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正低声向她禀报着什么。
周绾听完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个极冷极艳的笑容。
“都到齐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望向京城的方向。
“该收网了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